余群
高尔基说:“照天性来说,人都是艺术家。他无论在什么地方,总是希望把‘美’带到他的生活中去。”按照这个标准,孔子不仅是一个艺术家,而且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生活的艺术家。
孔子并不像西方同时代的哲学家那样喜欢通过鸿篇巨制、长篇大论来阐明道理,而是通过日常生活的临场发挥、随心指点来表达。梁漱溟在《儒家孔门之学为体认人的生命生活之学》中指出:“儒家孔门之学为体认人的生命生活之学,要在反躬修己的实践,不宜以哲学思想目之。”这就是说,在孔子的生活之中,虽然也含有哲学思想,但那并非脱离生活的抽象思辨体系,而是深深植根并服务于其生活实践的内在智慧。
孔子把生活与学问、生活与艺术以及生活与修养,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从生活的角度来理解孔子的言论、思想和人格,具有非凡的意义。
一、生活就是学问
孔子作为教育家,通过创办私学、编修诗书的方式,践行了有教无类的理念。孔子的教育方法独具特色:他并非依赖高深玄理来说服弟子,而是在日常生活中循循善诱,举一反三,使人豁然贯通,受益无穷。这正如梁漱溟主张的“教育即教人会作社会生活”(梁漱溟:《杜威教育哲学之根本观念》)。在某种程度上,孔子的哲学堪称生活哲学的最高典范。
当然,要想教人懂得如何过社会生活,其自身必先成为名副其实的生活智者。证诸孔子生平,他可谓当之无愧。梁漱溟论及孔子思想时即指出:“盖生活亦学问也。我们不能离开生活而空谈学问。”(梁漱溟:《孔家思想史》)孔子在此方面为后世树立了典范。通过考察其生活行事,便可明了其中深意。例如: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论语·八佾》)此段问答看似寻常,实则蕴含着深刻的生活哲理。王孙贾之意,在于暗示奥神(喻指卫君)虽尊,然灶神(喻指当朝权贵)与日常更为切近,故“直接执事者更具实际影响力”(即俗谓“县官不如现管”之理)。其弦外之音,是劝孔子莫仅寄望于高高在上的卫君,而应审时度势,结好当权重臣。然此举显然低估了孔子之志节。孔子有言:“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论语·雍也》)所谓“罔之生”,乃相对于“人之生”(正直而生)而言。不正直之人,纵得苟活,亦不过侥幸免祸耳。
孔子力主为人正直,反对卑躬屈膝,然此绝不意味着其不谙处世之道。相反,孔子于此实为后人树立了极高典范。其在乡党间恭谨得体的言行(详见《论语·乡党》),即为明证。弟子之论,亦可佐证此点。如子游云:“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论语·里仁》)此言意为:劝谏君主当适可而止,若屡谏不听仍强谏,徒招羞辱;规劝朋友亦须有度,若反复劝说而对方不纳,反致关系疏远。可见,劝诫他人非仅凭一腔赤诚即可,尚需讲究策略,顾及对方感受,以免因过于频密而引发抵触,适得其反。
二、生活就是艺术
在孔子看来,生活即艺术,艺术亦生活。其言“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正是生活与艺术相融合的体现。此语不仅契合儒家礼乐之呈现顺序,而且总结了君子成学立人之次第,蕴含着人生修养的进程。
据《仪礼》之《燕礼》《乡饮酒礼》《乡射礼》《大射》等记载可知,儒家礼乐之呈现与“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序次相契合。具体而言,“兴于诗”可对应:歌诗、献酒、立饮、站位;“立于礼”可对应:笙奏、献酒、立饮、站位;“成于乐”可对应:歌诗与笙奏相间表演,最后的声乐、器乐共同演奏。
就日常学习的阶段来看,学习应以言语开始,所以要“兴于诗”;中间要以行为为准,所以要“立于礼”;而最后要以美德为重,所以要“成于乐”。
就人生修养的进程来看,宋代邢昺的观点很有代表性。他说:“此章记人立身成德之法也。”(邢昺:《论语注疏》)那就是,修身应先学诗,之后学礼以立身,而最后学乐以成性。
显然,上述三方面实为一体,且每一方面皆融贯诗歌、礼仪、音乐三种艺术形式。艺术已深深融入孔子的日常生活,成为其内在特质。故孔子诫子:“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论语·季氏》);又教弟子:“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论语·阳货》)
孔子之时,礼乐虽渐趋式微,然其流风遗韵犹存,浸润于日常生活之中。正因如此,孔子方能在齐国得闻《韶》乐,沉浸其中乃至“三月不知肉味”。孔子如此,弟子亦然。如《论语·先进》所载,孔子与弟子言志,曾点“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从容应答,描绘暮春游咏之图景以喻其志。瑟声与言语相和,此情此景,生动展现了礼乐精神在师徒日常讲习间的自然流淌。
孔子深谙音乐表达情感之效,故常借乐抒怀。例如,《论语·宪问》载: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通过这个故事可知,孔子的艺术水平超凡脱俗,甚至可以用磬声来表达极其微妙的情感。尽管这个挑筐之人并不赞同孔子的生活态度,但他的话语并不能改变孔子“天下大同”的心愿和志向。
众所周知,礼乐是一种情感教育、审美教育,即美育。所以,王国维《孔子之美育主义》说,孔子的教育是“始于美育,终于美育”,“且孔子之教人,于诗乐外,尤使人玩天然之美。故习礼于树下,言志于农山,游于舞雩,叹于川上,使门弟子言志,独与曾点”。
三、生活就是修养
孔子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论语·阳货》)孔子认为,礼乐并不仅仅是玉帛和钟鼓这些外在的形式,还包含了人们的言行和情感。所以,孔子又说:“言而履之,礼也。行而乐之,乐也。”(《礼记·仲尼燕居》)就礼乐而言,人们的言行和情感才是最为核心的本质。因为礼乐不仅是生活,而且是修养。这就是说,把礼乐当作艺术还不够,还应当把它当作一种修养。因为艺术可能只是一种案头化的东西,而修养却必须踏踏实实地落实到实际的生活之中去。
事实上,生活不是人们能够抽身而出并慢慢打量的场所,生活是每一个人容身于其中的境域。所以,对于有思想、有觉悟的人来说,不仅要研究理论,还要以一种生动的形式把它表现出来。
孔子所说的“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论语·学而》),就体现了自己通过日常生活来修身养性的做法。学习礼乐并经常反复地练习,那必然要付出巨大的艰辛和汗水。所以,如果不能具备非凡的忍耐力,怎么可能持之以恒?古人所说的“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就说明了这个道理。而孔门把它置于《论语》的开篇,不正反映了孔子进德修身的毅力了吗?
当然,除了坚忍不拔的毅力之外,孔子的修身养性还涉及许许多多的方面。《论语·乡党》中就记载了孔子日常生活中遵守礼仪的种种表现。例如,“食不语,寝不言”“席不正,不坐”“升车,必正立执绥。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等等。又如: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论语·乡党》)
孔子在本乡的地方上,举止总是非常恭顺、好像不太会说话的样子。而在宗庙里和朝廷上,表达却相当明白和流畅,只是显得比较谨慎而已。
所有这些表现,都是为了修养。因为在孔子看来,修养心性是士人所应具备的品德。孔子说:“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论语·里仁》)孔子通过穿衣吃饭这些生活琐事,来阐明君子立身行事的准则,可谓形象生动、耐人寻味。还有,孔子对颜回的称赞,以及对于南容的嘉奖,也都是以生活的某个片段来给予说明的。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颜回在艰苦的生活之中,能够安贫乐道、矢志不渝,确实也难能可贵、不同凡响。
据孔子研究院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