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辉
前几天家庭聚会，一大桌人中我最年轻，也已年近花甲。可想而知，场面看起来暮气沉沉。唯有四舅，虽然已经70岁了，依然身姿挺拔，精神状态也不输年轻人。
四舅是我表舅，我们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不过我们住得的确很近，所以关系比一些千里之外的近亲更亲。四舅早年在工厂倒班，上世纪90年代初就下岗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后来他进了一家外企当业务员。不少人说四舅长得像刘德华，这或许是他虽然仅有高中学历，却能被破格录用的原因之一。
上世纪90年代中期，本市机关事业单位开始推行办公自动化，普遍配置了电脑和相关办公设备。四舅所在公司正好站在了风口上，他本人也迎来了人生巅峰，连续多年年收入超过20万元，当时我月薪不过400元。在他居住的小区里，四舅起码可以进入财富榜前几名。然而四舅并没有攒下什么钱，因为他有一个惹事的儿子，时不时闯祸。四舅一年要赔好几次钱，多的七八万元，少的三五千元。最终，他儿子还是被所在中专开除了。
进入新世纪以后，电脑领域百舸争流，赚钱越来越难了。四舅生计有些艰难，好在以前从事特殊工种，2010年终于熬到了退休。儿子大了，惹祸也渐渐少了。等当了爷爷，四舅以为终于可以安享晚年。岂料孙子3岁时，儿媳就提出离婚。此后，四舅夫妇俩不高的退休金，大部分用于养躺平在家的儿子和年幼的孙子，日子始终过得捉襟见肘。
按说长期麻烦缠身的四舅应该活得很烦闷，可他却是我见过最阳光的人。这把年纪了，还经常去小区篮球场投篮，每年参加冬泳，而且他还是个文学老青年，不过他不写稿，是个纯粹的阅读者和朗诵者。
“我来朗诵一首诗，给大家助助兴！”聚会进行到中段，四舅站起身来说。大家不置可否。“让预言的喇叭通过我的嘴巴，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哦，西风啊。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四舅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普通话还行，但不是胸腔共鸣，听起来显得业余。朗诵完毕，大家仍在交头接耳，都没听进去。只有我鼓了几下掌，避免冷场。
“以前在外企，每年年会我都上台朗诵，大家很欢迎……”四舅对我说。时过境迁，他的高光时刻过去许多年了，好在他眼里依然有光，能活出同龄人少有的精气神。这一大桌人，我唯独羡慕他，希望自己老了也能像他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