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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乌桕树下

日期: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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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子安

  乌桕树是懂得收藏光阴的。

  我总爱在天快黑的时候,坐在老屋后院那棵乌桕树下。这棵树有些岁数了,树干合抱粗,树皮皱巴巴的,一道道深深的裂缝里藏着青苔,像岁月绣上去的绿绒花。

  每到晚秋,乌桕叶红得热闹,不是单调的红色,是绯红、绛紫,一层层渐变上去的。夕阳从叶子的缝隙中透下来,也被染成各种颜色——掉在石板上就是杏黄的,落在脸上就是暖橙色的,掉进衣领里,就成了痒酥酥的金色了。我伸手去接光斑,它却从我的指缝间溜走,跳到了另一片叶子上。

  风一吹,叶子就簌簌作响。那声音很轻也很柔,像是有人在远处翻动着泛黄的书页,于是时间便有了声响。一片叶子打着旋慢慢落下,是赭红色的,它的叶柄上还留有一些倔强的绿意。它落在我膝盖上,脉络清晰可见,像是一张精美的地图,这张地图里是否也藏着它经历过的春夏秋呢?春天的新芽,夏天的浓荫,秋天的灿烂都在这里了。

  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这棵乌桕树,是她出嫁那年种下的,“当年才这么高,”她总是这样比划着,“你看现在,都给整个院子遮阴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眯着眼睛看着树冠,眼神很远,好像透过层层树叶,看到了当年穿着红嫁衣的姑娘,正小心翼翼地把树苗埋进土里。

  祖母是去年冬天走的。她临走之前,常常坐在树底下打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银发上跳来跳去,就像撒了把金粉似的。有时候她会突然醒过来,然后小声嘟囔:“我刚才梦见你爷爷在树上摘乌桕子呢。”那树上的乌桕子白白的,秋天的时候缀满了一树,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又是一年乌桕子成熟的季节,我抬头望去,三瓣的蒴果已裂开,露出白籽,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突然我就明白过来,原来祖母数了整整一生的光阴,都藏在这棵树的年轮之中——春来秋往,叶长叶落,都是光阴。

  一片叶子落在肩上,又滑落到地上,我没有去捡,让它归于尘土吧,就像所有的过往一样,不必挽留,只要记住就好。

  天色渐渐暗下来,乌桕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很柔弱。我站起来,拍掉衣襟上的尘土,树下的时光依然缓缓地流淌着,不快也不慢,像祖母当年种下这棵树时一样,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