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红梅
遇一石碑
那日，在衢州市档案馆移交资料，一回头，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窗玻璃斜斜落在屋角那一排灰白的砖石上。斑驳光影中，我看见了躺着的那一块石碑。显然，那是征集入馆的文物了。
突然有种偶遇的兴奋。蹲下，细读碑文上的小字：“宋进士讳勉毛公，夫人江氏墓”。两边题：“合祠裔孙敬立”和“土名营塘墩”。
原来是一块北宋进士毛勉与夫人江氏合葬的碑文，从文字看，是毛氏同宗后裔重修后所立，位于一个叫营塘墩的地方。营塘墩，在今天衢州江山广渡圆井东南。
带着敬畏，还有好奇，便有了一段历史的寻访。
这一寻，遇一段“六子七进士”的佳话——
《宋史·选举志》和《清漾毛氏族谱》载，毛勉，衢州人，生于宋庆历四年（1044），才学出众，三举解元——科举制度中，乡试为省一级考试，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合格者为举人，第一名为解元。乡试过了就是会试。毛勉在9年后考中进士。后来，他的6个儿子毛随、毛复、毛节、毛临、毛鼎、毛震先后考中进士，加上女婿陈远，刚好七进士。“六子七进士”一直为毛氏引以为荣。
为纪念他，江山广渡建了解元坊、进士厅，广渡毛氏宗祠外保留明朝安置的七块正方石板，记录着毛勉一家的科举殊荣。
故事到这里，引出了毛勉的族弟毛友。
政和五年（1115），毛勉的夫人江氏逝世，请毛友为夫人写墓志铭。毛友对这位堂嫂很是敬重，欣然答应。墓志铭开头写道：予族兄德懋（毛勉字德懋）议葬其夫人江氏，以书抵予，俾为铭。余曰：呜呼！
毛勉一家“六子七进士”，这与夫人江氏教子有方是分不开的。
笔墨从毛友晕开去
毛友，（1084—1165），北宋大观三年（1109）进士，原名友龙，原籍衢州江山清漾村，家居烂柯山下；历任处州（今丽水）、庆元、衢州、临安（今杭州）知府，官至端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
毛友父亲毛敷，治平四年（1067）进士。毛友祖父毛维城，堂祖父毛维瞻。毛维瞻与赵抃是好友，赵抃直言敢谏，毛维瞻则以政平讼理著称，两人均于元丰年间退隐山林，构建“棋隐”精神家园。后毛维瞻之子毛滂与赵抃孙女赵英结为连理，婚后定居江山石门。?
毛滂是著名词人，他是毛友的堂伯，又是毛友的恩师，毛友中进士赴任前，毛滂以“汝欲过门鹊先喜”“念汝束书辞故乡”相送，满是自豪与不舍。
而毛友曾祖父毛可逰是吴越时代的大司徒（礼部尚书），高祖父毛文典则担任过大司寇（刑部尚书）。
江山石门建大司徒坊和大司寇坊。
话说北宋衢州文科进士252人，毛氏一族占58人，曾给三衢儿女多少鼓舞和激励。
而毛友之子毛幵（读qiān），考取功名后担任过婺州（今金华）通判，后辞官回烂柯山了。
毛友三代居烂柯山。
其间，陆游途经衢州，专程拜访病中毛幵，并与毛幵之子毛适同游烂柯山。留下《访毛平仲问疾，与其子适同游柯山观王质烂柯遗》诗一首：
篮舆访客过仙村，千载空余一局存……酒美鱼肥吾事毕，一庵那得住云根。
那时陆游已辞官，回首一生，沧桑巨变，恍如隔世，留下仙村已过千载，空余围棋残局的感慨。
柯山的美景美食治愈了他。
看，他饮了石室酒，又作《赠柯山老人》：“柯山老人九十余，乱发不栉瘦如枯。百穿千结一布裤，得酒一吸辄倒壶。自言少年不蓄孥，有钱径付酒家垆。人生办此真良图，弃官从翁许我无？”
柯山苍苍，瀫水泱泱
衢城东南二十里处，有一座石室山。一天，一位叫王质的少年上山打柴，遇俩白胡子老人在下棋，他不由上前，看得入迷，又贪吃了老人递过的枣核，边嚼边看，不觉天色已晚，转身时，发现斧柄已烂，就连磨得雪亮的斧头也锈迹斑斑。他不知所以，回家后，村子已不是原来的样子，亲人已无处寻……
原来是他误入了仙境。洞中方一日，人间数百年。
斧柄古时称“柯”，自此，“烂柯山”得名。
石桥上，那幅观棋图，带来穿越时空的遐想：山中野禽的啄食声，樵夫丁丁的砍柴声从远古传来，或许还有遗落的棋子声。迎风登上石桥，向北是隐在高楼间的古西安城，远处屋舍像星星一样罗列，如散布的棋子。近处，峰峦上云朵缭绕，谷口弯弯曲曲，像两个关口，泉水奔腾而下，击打着山石，这又是一幅山川自然的棋局。若把大地当作棋盘，以江河为界，高山为棋子，那么天下又是一盘大的棋局，上演古今较量几许。
柯山苍苍，瀫水泱泱。
所有过往终会淹没在历史滚滚洪流中，一切归于自然。
回顾毛勉、毛友等的一生，从元丰七年（1084）变法尾声，到西夏、辽的侵扰，到金国的长驱直入，从北宋到南宋，国破江山倾，尚书心肝碎。
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绍兴十年（1140）二月，年过半百的毛友辞官回乡。夜深人静时，李纲寄送的“縠水柯山蕴秀奇，精忠深结冕旒知”尤在耳畔，那位因主战被贬的将领，对他满腔期望。此刻，他想到了教育救国。于是，在柯山创建“梅岩精舍”，专心著述，登堂讲学。经过二十余年的苦心经营，毛友把梅岩精舍办得红红火火，涌现出许多栋梁之才，如开禧元年（1205）一甲一第状元毛自知，就是梅岩精舍的学子。后来，梅岩精舍改称“柯山书院”，是南宋时期十大书院之一。
那时，衢城被雅称为“柯山”。
那时，衢江的波涛里，一条南渡之船，穿山越水而来，云集在峥嵘山下。
那时，思鲁阁的木门轻轻开启，门内门外，一声声吟诵声，渗入三衢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