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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对话乌石山

日期: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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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名城故事       上一篇    下一篇

  竹新

  深秋的风,是柔柔的。一座山,一个人。此刻,我站在乌石山顶上,看湖山逶迤,江山锦绣,云卷云舒,自己仿佛也化成了一朵云。俯仰天地,心随景宽,意随风远,与这座古老的山深情对话,倾听它的呢喃细语。

  一

  这是第几次上山?数不清了。我老家的村庄位于江山、柯城接壤处,每天打开大门,映入眼帘的是青黛如画的大湖山,那长城般的山脊线,又美又虐。大湖山绵延二十余里,向西北行至江山、常山和柯城交界处,只见有一黛峰突兀,风姿绰约,这便是从我家视角看见的乌石山。这片由时光雕琢的仙境,就这样以美学的轮廓,久久地印在我的脑海中。

  如果说大湖山是横卧在三衢大地中心的一条青龙,那么乌石山就是这条青龙的眼睛。那乌漆漆的眼睛,几乎浓缩了大湖山所有的灵气与精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我来说,相看两不厌,唯有乌石山。

  有一些不太知名的风景,比如这座位于柯城与江山、常山三地交界处的乌石山,必须经常徜徉其间,慢慢品味,方能感受它的风花雪月,倾听它的平仄韵律,领略它的无限风华。

  岁月失语,惟石能言。华墅三官岭的乌石山叠石成山,石为山之本,山乃石之形。石壁上的岁月浮沉,见证了乌石山的沧海桑田。那些“周匝若城”的巨石,如若岁月的针脚在历史的年轮上,划出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印迹。乌石山的模样和灵魂,都隐匿于一块块岩石之中。

  山上的树木花草,鸟兽虫鱼,都会随着时间变化而改变,春荣秋枯,唯有那些石头,使人想起“书似青山常乱叠”的诗句。它们或矗立,或横卧,或深埋在泥土里,或掩映在草木中,如一本本经书,默默地记录着岁月的流逝。

  二 

  时间在岩石身上划动碰撞,便发出了地质变迁的律动。我走进乌石山乌黑的巨石阵中,就如走进一个世界地质公园,心随石动。在乌石山的怀抱里,我们似乎都能找到彼此,找到那一页页曾经失落的诗篇。

  天地一片石,万古一刹那。比如,我们面对常山和江山的那两枚由国际地层委员会命名的“金钉子”,仿佛是在与远古的生命对话。而这两枚珍稀的“金钉子”,恰恰就“钉”在大湖山、乌石山的东西山麓,笑傲江湖亿万年。

  这些保存着地球印迹的石层,仿佛一部古老的无字天书,一块块岩体就是一段段动人心魄的篇章,让我们在静默中感知大自然的神奇力量,洞悉历史长河中的智慧与哲理。

  这一泓泉水,是一曲长情婉约的歌。乌石山上的玉龙泉,有一个美丽的传说,许仙金与玉龙的故事,至今仍让人津津乐道。甘甜清洌的玉龙泉,昼夜不息地喷珠溅玉,宛如用澄澈的语言,濯洗着乌石山诗章的平平仄仄。

  从最初的酌水而饮,到后来的面泉而思,我曾多次与玉龙泉对望凝视,与她一起轻声细语。朦胧中,恍惚中,我幻化为自由游弋的一尾鱼,与物象与心象交融的泉,一起叮咚在乌石山亿万年的时光里。

  玉龙泉是乌石山的生命之源。是的,我观察过,此泉既不水涌若轮,更不汹涌澎湃,可泉水犹如千万根有形无形的细丝,时而在沟壑中穿梭,时而在泥土下游弋,慈爱地缠绕着这座圣洁之山。涓涓细流,或不见踪影,只闻得声音,妙响洗尘,让巨石穿空的乌石山漫山叠翠,四季鸟语花香。

  一脉山泉,使山上的上下“天池”晶莹剔透、碧水映天,山下的大小“岳湖”清波荡漾、造福一方。有了泉的滋润,才有山的灵秀。对,如果没有这泓玉龙泉,人的生命很难在山上存续,乌石山也就难以梦回唐朝、千百年佛音袅袅。

  三 

  在香烟缭绕的乌石山上,我一次次地被空灵的梵音穿透了心灵。

  木鱼声声,禅乐悠悠。也许,这是最先在乌石山上飘荡的人文之声。黄巢笑谈间,谁人不丈夫。据传,作为黄巢的参军,通济大师因转战浙闽仙霞岭而与乌石山结缘,据说黄巢在狼虎谷罹难五年后,也即唐龙纪初,他选择回到了乌石山。当时明月在,如照故人归。

  他是待机再举?是弃武修文?还是遁入空门?已无须争议了。反正有了通济大师结庐的福应院,乌石山才有了福应禅院、福慧禅寺。铁衣换僧衣,“均平”天下的心湖,伸向了泛黄的经卷。从此,深山古寺,云烟万状;佛法僧声,不绝于耳;晨钟暮鼓,响彻千年。

  自然与历史的尘埃,多次掩盖了倒塌的神殿。如果寺庙会说话,福慧禅寺会告诉你它千年沧桑的岁月长歌,告诉你几百年间它也曾屡毁屡建、而又中兴重光,告诉你杰峰禅师如何“影不出山十六载”、让寺庙梵语佛音得以绵延缭绕,它还会告诉你明初第一文臣宋濂的“愚公塔铭”及另两块碑铭,如今仍在山间共鸣岁月、随风回响,细述着万川陈氏的功德,诉说着寺庙的兴衰,低吟着往昔的风华……

  你感觉到了吗?乌石山上,荡漾着一股人间英雄气。《方舆纪要》载:“乌石山,在府治西四十里。自府趋江右者多道此,有岳武穆题名石。”那一年,岳飞“奉旨趋阙,复如江右,假宿幽岩”。在乌石山上,岳飞遥望北方,目光如炬,山间风动,那时心动,他接着挥笔写下“恢复舆图,迎二圣于沙漠之辕,辅圣主无疆之休”之句,力透金石,掷地有声。这段话散发的凛然正气,不就是与《满江红》一脉相承的家国情怀吗?

  岳飞的影像总是独以孤忠的。可在这巨石匝城的画屏里映入人们眼帘时,中流砥柱的民族脊梁便如这巨石阵一样澎湃激昂。于是,乌石山就不仅仅是一座自然的、物象的山;于是,福慧寺的悠扬佛音中,还伴有“恢复舆图”“还我河山”的呼喊在风中回荡!

  誓言有声,英雄无泪。所以,不必争论岳飞的“题名石”到底在哪个地方的哪一座乌石山了。因为,极目难见故国家园,抬头所望的,终究是同一片星空!

  忽然懂得,为何古人总爱在山中勒石刻碑——原来他们知道,只有像乌石山这样的地方,才能让时光以树为笔,以泉为墨,以石为纸,将人间故事写得大气磅礴、意蕴悠长。

  四 

  假如草木会言语,那故事一定绮丽。乌石山的那三棵银杏,会给你讲述福慧寺的前世今生、因果轮回,讲述自己的春华秋实、千年际遇。没错,通济大师手植的银杏,是乌石山的镇山之宝。时光过去1130年了,树荫清风闻诵经,山外唐宋元明清,脚踏一方土地,头顶一片蓝天,肩头轻轻抖落的,便是千百年的风霜。

  只用了一种金黄色,便能把泼天浪漫渲染到极致。此刻,我站在寺庙前,聆听银杏物语。当中的两棵大银杏树,一雄一雌,相互凝视,含情脉脉,这个姿势已保持了千余年了。青葱岁月,韶华灼灼,青丝白发,关于爱情的古老话题,在这里已不再需要答案。

  银杏树下,几个年轻人正往树枝上系着红丝带,其中一个女孩口中还念着诗:遇见你,树正绿,风中含香;离别时,叶金黄,念你成殇……

  山林的声音,是大自然的吟唱。那满山的绿荫苍翠,让无数的石头与僧侣一起禅意地隐于尘世之外;那“啾啾”作声的万千虫鸟,在映山红丛中和鸣,在竹林深处散发出乌石山源源不断的生命气息。

  春风拂,夏雨落,秋虫吟,冬雪飘,搅动了山间四季生态的晨昏日暮。王佐吟唱“清游自有无边趣,拄笏松阴听鸟啼”。李廷美感慨“酒阑未尽登临兴,僧在翠微敲暮钟”。看来,古人与今人的审美意趣,自然与人文的奇妙韵律,在这一时刻达成了遥相呼应、梦幻联动。

  至于山间的雾岚、飘荡的云朵、雨后的霓虹,那应该是乌石山的呼吸与吐纳。站在山间,我似乎又是风的使者。微风轻轻一起,呼吸便成了诗,吐纳便成了歌。

  此时,与其说我与乌石山在对话,不如说我是在倾听,听它来自天籁的声音,听它芬芳馥郁的气息,听它抑扬顿挫的律动。

  乌石山何尝只是一座山?它是地质的年轮、佛性的道场、诗剑的遗韵,是银杏叶上未蒸发的露珠,是石碑裂缝里挣扎的蕨苗,是万千生灵共同书写的立体长卷。那些乌石沉默如斯,却将晨钟暮鼓、金戈铁马、花草虫鸣全都收进了时光的卷页中,待风起时,便化作满山松涛,款款吟诵。

  最后,我来到中山亭上凝望。我很想让自己的目光,化作一只自由欢乐的云雀,在乌石阵中、寺庙内外、峰谷树丛、蜿蜒古道甚至沟壑细流间,纵情恣意地翱翔、盘旋,然后,隐入千年银杏那高高的树杈上……

  云雾渐渐散去,我与乌石山深情告别。是啊,乌石山是一座奇山,也是一部大书。山水含情,读书知味。福慧寺,越千年;乌石山,终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