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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8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永远有你一间房

日期: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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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蓝飞燕

  父亲的汗,从额头上滚下来,“嗒”一声,落在了新铺的水泥地上,洇开了一个小点。于是,空气里处处弥漫着石灰和湿泥的气味。

  他粗糙的手扶住崭新的门框,目光越过我的肩头,稳稳落进了房间里,“丫头,这间房,是你的。”话音顿了顿,如同夯实一层土,他又说:“记住,这个家,永远有你一间房。”

  那时候,我只觉得心里一热。窗台下的茉莉花刚开,有淡淡的香。闻着新木头的味儿,我的心里满是感激,却不懂这句话的重量。

  后来,我像燕子似的飞了出去,在别的城市有了自己的窝。直到有一天,那个窝里的风雨太大了,我无处可去。夜里,我只得抱着自己,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外面的灯明明灭灭,照不亮屋里。我才发觉,这偌大一个城,竟没有我的一个角落。

  忽然间,我想起了父亲的那间房。他扶着门框的样子,他旧衣裳上的汗迹,还有那句话——“永远有你一间房”。这话,隔了这些年,暖暖地回来了。

  父亲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的爱只会在行动里表达,只是日复一日地看着生活里的沟沟坎坎。大约是他能感知到——女儿将来的路,未必总是一马平川。他便不多话,只是埋头,和泥、砌砖、上梁,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在故乡的老地基上,为我悄悄地备下了一个“退步”。

  古人说“女儿生外相”,杜甫悲叹“安得广厦千万间”,而我,何其有幸,早已拥有了一角“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屋檐。父亲去世,算来已有两年半。房里还是老样子。我走到床边,俯身闻了闻,被褥是粉白格子的,蓬松着,透出一股好闻的太阳气,又浓又暖。这气味,我熟悉。以前,父亲一遍遍把被子抱出去,在日头下晒透了,又收进来,细细拍打松软。

  床头柜上,是我小时候临的柳公权字帖。纸黄了,边儿也卷了,墨迹倒还清清楚楚的。我用手摸了摸,忽然觉得,父亲好像刚出去,一会儿就要推门进来似的。

  衣柜深处,叠着一件他的旧工装,洗得发白,肩膀处磨得透亮。我拿起来闻了闻,除了肥皂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这是父亲的味道。母亲说,他临走前还念叨,西墙根有点潮,等开春了要重新抹一遍水泥,不然梅雨天怕返潮。

  父亲从不会说什么大话,只是用砖石,为我砌了一个退路。墙是他参与砌的,窗是他亲手安的,连门上的锁,都是他挑了又挑的,说这种锁顺手,我力气小也能轻松打开。

  风浪大的时候,我都会回去避风雨。那扇门,总是开着的。昨晚梦里,又见他在新房门框上钉钉子,“咚咚咚”的声音很实在。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小片。我起身推开窗,晨风里有花香。

  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父亲赠予我世界的一个角落,一间永远属于我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