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红
盛夏午夜,我驾着巡逻警车上了高速,明显感受到从车窗渗进阵阵热气。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就在这闷罐似的酷热里,风,毫无征兆地突然攥紧了拳头。起先不过是远处树梢莫名骚动,随即,风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巨兽,骤然咆哮起来,卷起路面的沙砾,狠狠抽打在警车上,发出一片噼啪声。我顿感不妙,定是台风来了!
几滴豆大的雨点砸在引擎盖上,瞬间,密集的雨箭狂暴地射向大地,激起白茫茫的混沌水雾,瞬间模糊了所有的轮廓与方向。高速路上,车子都开着双跳在雨幕里谨慎行驶,那一闪一闪的灯光就像无数迷茫的眼睛。
我立即下达关闭沿线入口的指令。突然间,对讲机里报来警情:“江西方向五里枢纽附近多车追尾,占据4个车道,主线交通阻断。”人员怎么样?小车还是货车?车辆能否移动?是否需要吊车……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海里翻滚,通过对讲机询问,事故点是监控盲区,具体情况不详,需要民警赶往现场查看。
行驶在对向车道的我拉响警报,在一个坡顶的应急车道停下。下车后,隔着雨雾隐约看到对向灯光闪烁,路被死死堵住,车流亮起一条长龙。若不能及时打通道路,每一秒的延宕,都可能酿成更凶险的祸事。
而我站的这边,车流如梭,加上滂沱大雨,想要到达对向几乎不可能。我顾不了那么多,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冲到对向事故现场!
雨水如鞭子般狠狠抽打在脸上,一辆又一辆车擦着我的裤腿驶过,车轮溅起水花,裹着泥水劈头盖脸泼来。我狠狠抹着脸上的泥水,尝试多次却始终没能找到机会。
终于,迎面来了两辆并行的重型半挂货车,因上坡速度放慢,挡住了后方车流,形成一个难得的空当。我抓住机会,一口气冲过4个车道,然后一个飞跃跨过中央护栏,跳进隔离绿化带。当脚底触到对向的高速路面时,我的心鼓噪得几乎要挣脱胸腔。
事故现场一片狼藉,所幸人员无大碍。几辆车如受伤的怪兽匍匐于地,有的车头凹陷,有的引擎盖掀起,有的车门扭曲变形。现场雨声愈响,人声愈杂。我迅速指挥着,引导还能动弹的车辆安全挪至路边。
任凭我如何挥手示意,有辆车却僵在原处。我奔上前去,车窗摇下,一张惨白年轻的脸在雨帘后瑟瑟发抖。“我……我车子怎么也发不着。”他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恐惧。
“下车!”我大声说。他颤抖着挪出来,我立刻钻进驾驶座。尽管心急如焚,有点手忙脚乱,但基于老交警的职业素养,我还是马上调整坐姿,稳住心神,镇定打火,终于打着了!但因轮胎被卡,车子如受伤的野兽般闷吼,移动起来特别艰难。我稳稳地踩着油门,小心翼翼地往右靠,唯恐用力过猛使车子再次熄火。车身震颤着,每挪一寸都如履薄冰。终于,这负伤之躯缓慢而驯顺地靠向了路边。
清理完路面洒落物,便开始放行,车流重新蠕动起来。此时,增援警车已经在后方预警,一场突如其来的险情总算化解了。立在路边,雨水顺着帽檐滴进衣领,我打了个冷颤。
同事将我带回岗亭时,手机响了。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战友,刚才高速上那个横穿车流、在雨里拼命的交警,是你吗?”我怔住了。这位战友今日恰巧经过,当时不敢打招呼,唯恐扰了我心神。他说:“以前只听说高速交警危险,今天亲眼见识了!你是我亲眼见证的英雄,为事故冲锋陷阵,果断有序!”他顿了顿,又郑重叮嘱道:“千万注意安全……向你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