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我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历史与尊严

日期:07-31
字号:
版面:02版:特别报道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龚诚良

  7月5日至7日,日本摄影家权田茂时隔23年后再次到访衢州。无论走到哪里,权田茂都会不时拿出随身携带的数码相机进行拍摄,这位75岁的摄影家,自2001年起便投身于一项特殊的事业——拍摄侵华日军细菌战中国受害者及其遗属的人物肖像。

  访问期间,权田茂接受了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专访,讲述了他进行这一特殊拍摄的原因,以及作为一名日本摄影家在拍摄过程中的所思所悟。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权田茂先生您好,请问您参与拍摄侵华日军细菌战中国受害者及其遗属肖像照片的原因是什么?

  权田茂:我和日本著名律师一濑敬一郎是大学时代的朋友,我知道他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便参与侵华日军细菌战调查和细菌战中国受害者民间对日索赔诉讼案(以下简称“细菌战对日诉讼”)。

  我自己则是从2001年开始接触这项事业的。当时细菌战对日诉讼已经进行了4年,很多中国原告团成员还没有照片。按照日本的司法制度,原告需提交自己的个人信息和照片,所以在一濑律师的委托下,我启程前往中国帮助细菌战中国受害者及其遗属拍摄肖像照片。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在2001年前往中国之前,您自己和当时的日本人,对侵华日军细菌战的了解程度如何?

  权田茂:在那个年代的日本,反映日军细菌战、731部队等内容的畅销书还是有不少的。比如作家森村诚一通过对原731部队成员的采访和实地考证后写下的《恶魔的饱食》系列丛书,在日本还是比较火热的。所以,我和身边的很多日本人,对于细菌战还是有一定的认知,知道侵华日军当年在中国做了很多罪恶的事情。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当一濑敬一郎律师委托您拍摄细菌战中国受害者及其遗属的肖像照片时,您当时的想法是什么?

  权田茂:接到一濑律师的委托,我首先认为这是一份工作,我愿意接受这份工作,同时也是为解决细菌战问题和促进日中友好事业作贡献。身为一个日本人,我觉得自己有义务和责任把这件事情做好。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作为一名摄影家,您平时在日本主要从事哪些拍摄领域?

  权田茂:我在日本拍摄的领域主要有两个,一个是为了让自己谋生的范围,我会去接一些学校入学仪式、结婚仪式的拍摄工作;另一个则是自己爱好拍摄的范围,我很喜欢拍摄一些艺术化的人像、美丽的风景,记录美好的事物。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所以拍摄细菌战受害者及其遗属和您以往的拍摄有着巨大的反差,当时您碰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权田茂:当初接受一濑律师的委托时,他向我介绍了很多有关中国细菌战受害的情况,但作为一个日本人来中国拍摄这些受害者及其遗属,我的内心还是非常不安的,因为日本曾是加害方,让我到被害地去拍摄照片,我不清楚他们是否会允许拍摄。

  2001年8月13日,我到达湖南常德时,恰逢时任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参拜靖国神社,此举刺激和惹怒了中国人民,常德当地发生了抗议游行,人们聚集在一起,一路游行到常德会战抗日纪念碑,并在纪念碑前共同谴责小泉纯一郎。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开始了拍摄,不过我内心的不安很快就消除了,因为在跟大家解释拍摄照片是为了诉讼程序的需要后,当地人给予我非常大的帮助,他们还请我品尝常德特色美食鸡肉火锅,这让我很感动。

  当然,我还是遇到了一些困难,这主要源于我自己。我以前拍摄人像时,首先是要求自己和拍摄对象都能保持自然状态。可是在拍摄细菌战受害者及其遗属时,我始终觉得自己是加害者这一方的,很难以自然的状态去拍摄。

  虽然我只要把这些人的照片拍下来,交给一濑律师就可以了,但我不想只是单纯为了完成这份工作而拍摄。该怎么办呢?我想到拍摄对象都是高龄老人,这些老人经历的漫长岁月中,有侵华战争、细菌战这一严酷的受害事实。他们通过相机镜头,看着我这个日本人时,会产生什么样的表情呢?

  于是,我决定重点拍摄受害者及其遗属的脸部,把镜头尽量靠近,让人物的脸部充满整张照片,同时尽量减少人物肢体语言的呈现,让观众能更加震撼地直面他们。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为细菌战中国受害者及其遗属拍摄照片,对您后来的工作和生活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权田茂:当时我使用的是胶片单反相机,所有胶卷都是自己在暗房里冲洗的,看到一个个受害者及其遗属的影像从底片里面慢慢显现出来,这个过程又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他们的表情令我至今无法忘怀。我看到他们脸上倒映的历史沉重和岁月痕迹,感受他们露出了作为人的尊严。

  回到日本后,我专门去街头寻找70岁以上的老人拍摄,但在他们脸上,我却找不到那样的表情,因此我越发对中国的这些老人产生好奇,他们的脸上有着日本找不到的珍贵印记。

  随着拍摄的推进,我有了一些新想法。作为日本政府,为了不再发生战争,必要承认以细菌战为首的侵略事实并道歉,但作为普通的日本人,则应该与中国人增进友好交流,建立超越国家和民族的理解纽带。

  所以,在接到湖南文理学院的邀请后,我便努力考试,于2004年移居湖南常德正式成为一名大学日语教师,一直到2018年返回日本。这14年里,我一方面继续参与细菌战调查事业,另一方面也希望通过自己微不足道的努力,为日中友好、中日不再战的誓言添砖加瓦。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您是否统计过一共拍摄了多少张细菌战受害者及其遗属的照片?对于如何用好这些照片,您将来有什么打算?

  权田茂:我前前后后拍摄了超过100名细菌战中国受害者及其遗属,但到底有多少张照片我还没有统计过。这些照片一开始是为了用于细菌战对日诉讼,在一些涉及细菌战的会议和展览上,我们也曾将部分照片拿出来使用。

  后来由于搬迁和老家不复存在等原因,很多照片不慎被打乱无法整理,还有部分照片不慎遗失。这些照片都很珍贵,未来我可能会尝试把剩下的照片都转成电子版,做成电子相册放到网上公开。

  如今我已经75岁了,我希望有更多年轻人参与这项事业,用新的方法记录和展现这段历史。但前提是能有一份行动起来的决心!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您这次重访衢州,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

  权田茂:2002年是我第一次来衢州,当时的感觉是这座城市非常古色古香,这里的人们也很热情。时隔23年后第二次来衢州,我感觉这座城市的变化非常大,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整座城市非常美丽,那些古老的建筑也被完好保存了下来。而且,衢州人对细菌战历史记忆的记录和传播也很用心,有很多年轻人参与其中,令人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