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霞
“本社区沉痛宣告：我社区独居老人占世杰不幸逝世，享年82岁”“老人病前长期独居，暂未发现直系亲属，是我社区关心关爱的对象”……7月21日，《衢州日报》2版刊发的一则落款为柯城区白云街道智兴社区的讣告，牵动了许多人的心。
这则讣告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故事？连日来，记者前往智兴社区走访调查，得知无亲无友的占世杰老人，在晚年突然多了一群“子女”，而这些陪伴着老人有尊严地度过生命中最后时光的“子女”，其实都是社区干部。
从一块发霉馒头开始的牵挂
7月18日傍晚，衢州市康久第二医院的走廊里，智兴社区网格员朱振涛攥着刚打印好的死亡证明，指尖有些发僵——占世杰老人走了。朱振涛先安排好后续事宜，跟随殡葬车将老人送往殡仪馆，一直忙到深夜。
第二天一早，朱振涛又赶去殡仪馆送老人最后一程。“我来捧吧！”当工作人员收敛好骨灰盒后，朱振涛主动抱了起来，虽不算沉，却让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到墓地的路不长，他把骨灰盒紧紧贴在臂弯里，他知道，自己和同事可能是占世杰老人在世上的唯一“亲人”。而他们与占世杰老人的相遇，则是从2022年的冬天开始的。
彼时，白云街道智兴社区刚成立，社区党支部书记吴红英到任后，立即布置了一项重要任务，要求网格员摸清辖区户情。“智兴社区辖区居住人群比较复杂，住在这里的独居老人也较多。”吴红英说，社区为此专门制定了加强独居老人守护的“三定”机制，如对60岁以上独居老人建立档案，每月定期走访，对重点对象实行每日敲门探访。
正是在这次全面摸排中，总是独来独往的占世杰老人，引起了社区干部的注意。
“我们了解到他已和家人失去联系，于是就经常去看望他。”智兴社区副主任刘丽君回忆，占世杰老人的健康状况逐渐变差，有明显的阿尔茨海默病症状。他经常一个人悄悄出门，最后都会忘记回家的路。社区给他配备了防丢手环，老人家不愿意带；干部们又做了块挂牌，写上社区书记吴红英和网格员鲁珏的名字及电话，叮嘱他务必随身携带。
2023年10月12日，占世杰老人又一次走失。接到民警电话后，刘丽君赶去接老人，她至今记得推开老人家门时的场景：“屋子里乱糟糟的，桌上放着发霉的馒头和半包饼干，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都是潮味。”这时，细心的鲁珏还发现老人吃的食物有许多都是过期的。
从那天起，占世杰成了社区干部的“重点牵挂”。鲁珏记得，有段时间老人走丢成了常事，“最远一次走到衢江区云溪乡，凌晨被云溪派出所民警送回来。”此后，社区干部每天下网格时，都要到占世杰家转转，可这样终究不是解决办法。
“这么多孝顺的儿女”
“他不符合救助条件，也够不上五保户，我们只能摸索其他路径。”刘丽君说。为了妥善照顾占世杰老人，社区干部曾试图帮他找到亲人。
社区干部先是通过公安部门调查了老人的所有亲属关系，查到老人的户籍曾先后投靠在其父母、表弟的户籍下，但这些亲属都相继离世。干部们多次到老人原住所蛟池街走访，邻居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登报寻亲也未有收获。
“他一个人孤苦无依，我们就是老人最后的亲人，绝不能再让老人走失！”吴红英说，社区干部们一致决定，担起占世杰监护人的责任。
社区两委经过讨论，根据占世杰老人的收入和身体状况，帮他选择了一家性价比高的养老院入住。
占世杰老人搬到养老院后，社区干部们每隔几天就联系养老院了解情况，并自发上门看望。吴红英发现，经常买东西来探望老人的还有城西派出所副所长方阳、衢州市人民医院医生吴利和同事等人，“他们都是热心关爱占世杰老人的志愿者。”
在养老院，一些不知情的老人还对占世杰拥有“这么多孝顺的儿女”投来羡慕之情。社区干部们都心照不宣，不否认是亲属关系。
可天不遂人愿，入住养老院不到半年，占世杰因阿尔茨海默病症状日益加重，开始出现情绪暴躁、打人的情况。养老院院长给吴红英打来电话：“实在管不了，吃饭时他也不肯好好吃，还会突然乱扔东西，老人需要住院治疗！”
吴红英又赶忙联系柯城区人民医院。急诊科医生知道老人情况后，开通绿色通道为他办理住院手续，并尽力帮其减免费用。“我们也挺感动的，觉得全社会都在帮助占世杰老人，大家齐心在做一件好事。”吴红英记得，那段时间社区干部们隔三岔五就到医院看望占世杰，帮他带去所需的生活物资，听医生讲病情，协助办理手续，虽然老人言语断断续续，他们还是会陪着他聊聊天解解闷。
待老人病情好转后，在医生的建议下，社区干部又将占世杰老人转至衢州市康久第二医院进行康复治疗。暖流依旧在延续——医护人员得知老人的境遇后，也经常自费为他送上牛奶和营养品。
“让他体面地离开”
7月17日中午11点07分，康久第二医院给社区干部打来电话，告知占世杰老人病危，已陷入昏迷。
吴红英和同事们匆忙赶到医院时，老人的呼吸已经极度微弱。医生仔细向社区干部讲解病情，占世杰老人的病情十分复杂，本身患有阿尔茨海默病、脑梗死、高血压3级、肺气肿、慢性血吸虫性肝硬化等多种疾病，“插管等措施也难以逆转，就算转院抢救，也很可能在半路或者手术台上就挺不过去……”
“签字决定放弃抢救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吴红英语气低沉，仿佛还没从那一刻缓过来，“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要尽力挽救，可大家都知道，这样的选择是让老人少受些痛苦，体面地离开。”
7月18日17点左右，占世杰老人平静地离世。吴红英特意安排给老人买了新衣服、新被子，请人给老人擦了身体、理了发，“我们想着就像对待自家长辈一样，让他体面地离开。”
从挑选墓地、办理殡葬手续，到最终的下葬、祭扫，占世杰老人后事的每一个环节，社区干部都全程参与。虽然殡葬公司工作人员提醒“非直系亲属可以不用捧骨灰盒”，但朱振涛坚持抱在怀里，“我就是想让他能感受到，还有亲人在身边送他最后一程，他不是孤零零的人。”
“回顾陪伴占世杰老人的那些日子，让大家更加坚定一个信念——社区里还有许多身边没有亲人的老人，他们需要我们的守护，我们就是他们的亲人。”吴红英说，自己和同事会继续坚持当那些特殊老人“子女”，他们相信，在衢州这座有爱有礼的城市里，没有人会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