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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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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每天都有人死去,恐惧蔓延在空气中

日期: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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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特别报道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毛慧娟 龚诚良

  讲述人:池素娇(侵华日军丽水细菌战受害者)

  我叫池素娇,出生于1934年。侵华日军投下的炸弹,炸毁了我的童年:他们发动的细菌战,带走了我幼弟的生命,我也差点死在1945年的5月。日军在丽水犯下的反人类暴行,那是我一辈子的噩梦,我不能忘,也不敢忘。

  我梦到过很多次

  每次都在恐惧中惊醒

  我是家中的长女。小时候,我家里条件还是很好的,外公是做生意的,在他的提携帮忙下,我家在市区括苍街那一带经营烟丝店,家里的房子也是很好的。那时我们住在白墙黛瓦的老宅里,屋檐下常晒着金黄色的烟叶,店铺前石板路泛着油亮的光。可这一切,都在日军的轰炸机掠过后化作了漫天烟尘。

  1942年夏夜,刺耳的空袭警报划破安宁。爸爸妈妈带着我们逃到了乡下,远远听见炮弹如冰雹般砸落。等我们返回时,家里的房子已经化为焦土。母亲和奶奶跪在废墟前痛哭。我们几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就看着家里的大人用茅草重新搭起了歪歪斜斜的窝棚。

  但不久后,这个窝棚又被日军炸掉,家里所有的东西被毁了,全家人都只能去讨饭了。外公的家也遭到轰炸,万幸的是,他们都提前逃难了。

  后来,日军地面部队进入丽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为了逃难,我们一家人躲到乡下。有一次,我们躲在一个山沟的桥洞下,日军从桥上走过,传来“咔哒咔哒”的脚步声音,爸妈捂住我和弟弟的嘴巴,我们都很害怕。这样的场景,后来我梦到过很多次,每次都在恐惧中惊醒。我心里有无穷的恨,这是一辈子的阴影。

  “万人坑”里埋着爱笑的弟弟

  更恐怖的灾难在1945年5月袭来。有一天,母亲在马桶边发现了一只僵死的老鼠,结果当晚她便开始发烧,烧得神志模糊。那时候我才11岁,背着其中一个弟弟去母亲床前探望,母亲虽然发烧得厉害,却还不忘提醒我们赶紧走,说别被她传染了。

  果然,那天晚上,我和弟弟也开始发烧。奶奶赶紧带着另外一个弟弟躲了出去,爸爸则到处奔波,寻医问药。一位医生来家里看了,说我们得了鼠疫,接着就有穿白大褂的人来我们家消毒。

  我们并排躺在家里的床上,等待着命运的宣判,每个人的大腿上都凸起鸡蛋大的硬块,皮肤烧得感觉能烙饼。

  爸爸到处去找药,可那段时间,丽水到处都是疫区,很多人都生病了,包括我家所在的街区,很多地方被直接封闭起来,不准人进出,每天都有人死去,死亡的恐惧蔓延在空气中,特效药很难找也很贵。听说当时特效药要100公斤谷子才能换一份,可是家已经被炸没了,我们就随身带了一点家当,没钱买。

  当时我的症状是家里最严重的,烧得糊里糊涂,过了很多天我才醒来,但一起发烧的弟弟已经不见了。妈妈后来跟我说,弟弟被埋到“万人坑”里去了。那年头,好多病死的人都被埋在了那里。

  那个整天被我抱着、背着到处玩的弟弟,会朝我笑、会给我鼓掌的弟弟,就那样悄无声息的没了踪影。

  后来每次回想起这段往事,爸爸说着说着就沉默了,然后说家里三个人得病,能救回来两个,已经是万幸了。是啊,我和妈妈还活着,我们要为弟弟努力活着,因为侵华日军那么坏,那么没人性,这份仇我们放不下啊!

  宿命的烙印与迟来的控诉

  因为小时候的这段经历,长大后,我选择了成为一名护士,到医院参加培训班,学了一年就出来工作,后来又去杭州的卫校读书。

  1952年5月,为防范鼠疫死灰复燃,18岁的我穿着白大褂和同事们奔赴云和县,去给那里的人打鼠疫防疫针。我们背着药箱跋涉山路,走了五六天才到达目的地。在当地一个潮湿的祠堂里封存酒精时,现场突然起火爆炸,我不幸被烧伤。

  此后,我躺在上海一家医院的铁架床上,历经了三年漫长的治疗。

  那段时光,我每次皮肤发痒浑身难受时,就会回想起1945年弟弟发烧时的呢喃与痛苦。命运给了我痛苦,也赐予我甜蜜。我和丈夫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同样在这家医院看病的他一直安慰我说:“别怕……”

  鼠疫如同宿命一般,纠缠着我,烧伤在我的腿上留下了大片伤疤,仿佛在历史的伤痕上又覆上了新的烙印。我想,自己不能在历史的迷雾中失去方向,一定要弄清楚丽水鼠疫的真相。

  这些年来,一听说有日本和平人士来丽水调查细菌战,我就会站出来,尽我自己最大的能力,讲述我所经历的苦难。我经常跟我的孩子讲这些故事,我儿子因此很关注侵华日军细菌战,经常代替行动不便的我跟着庄启俭老师,一起去收集丽水细菌战受害者的相关资料。

  细菌战中国受害者准备发起对日索赔诉讼时,我也竭尽全力为去日本的同胞助力。记得在电视上看到日本律师鞠躬说“对不起”时,我突然回想起1945年发生鼠疫前的那个清晨——我和弟弟一起躺在家里的床上,看着清澈的晨光穿过窗户洒在地上。

  如果没有鼠疫,弟弟现在应该也儿女满堂了吧。现在,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我家里也已经四世同堂,大家都很有出息。但每次家庭聚会,有孩子问起我腿上的疤痕,我就会跟他们说起我的弟弟,说起侵华日军对中国人犯下的罪。

  我们不能忘记,年轻一代更要牢记这段历史,未来继续为那些被侵华日军残忍杀害的人们伸张正义,还无数冤魂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