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霞 周芸
讲述人:熊金枝(侵华日军常德细菌战受害者遗属、常德市鼎城区石公桥镇村民)
我出生于1947年,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村妇女。每天天刚亮就起来扫院子,擦门槛都要擦得能照见人影才罢手。路上瞧见啥旧物件,就算品相再好,我都不往屋里拿。村里那些小年轻总笑我“干净得犯傻”,我守了一辈子的这些个怪毛病,里头藏着的事儿,重得能把心都坠到脚底板下去。
镇上的大夫来了也只能摇头叹气
石公桥镇位于常德城东北30公里,是洞庭湖西岔平原的一座古镇。石公桥镇地处湖乡,得水之便,交通发达,盛产优质棉花、粮油以及水产、禽类。小时候听父亲说,抗战前的石公桥镇经济发达,市场繁荣。1000多米长的街上有商户300多家,居民1500多人。石公桥镇人大多靠经营渔业、花纱业、米业为生,长街上往来商客络绎不绝,每逢集日能有数千人穿梭。
1941年11月4日,侵华日军第731部队的飞机在常德城区空投鼠疫跳蚤,投下了带鼠疫的物品。到了1942年深秋季节,石公桥镇暴发骇人听闻的鼠疫,在短短两三个月内,鼠疫夺去1000多人的生命。
之后,鼠疫从石公桥镇蔓延流行到周围数十平方公里的农村和毗邻的集镇,一些外省过往的商人甚至也被传染致死。石公桥镇成了鼠疫灾害蔓延的源头之一,且持续数年之久,鼠疫的恐怖笼罩了西洞庭湖边的广大地区。
父亲说,鼠疫暴发之前,镇上出现了奇怪的迹象。那是1941年10月,集镇的一些商店和居民家中陆续出现了许多死老鼠,特别是鱼行、肉行、粮行、油行、酱油行等食品商店里,死鼠更为集中。
我家也陆续发现了好几只,此后只隔了几天,就出现了死人的悲剧。先是我的祖母陈三元突然发起高烧,脖颈肿得像发面馒头,连水都咽不下去,整个人疼得在床上直打滚。家里人到处找大夫,可那时候哪有什么好药啊,镇上的大夫来了也只能摇头叹气。没几天,祖母就没了呼吸。
湖边小镇变成阴森“鬼镇”
还没等家人从悲恸中缓过神,厄运再次降临。强撑着料理完祖母的后事,没想到祖父熊大德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高热不退,不久就撒手人寰。那时候家里穷,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父亲和几个亲戚只能趁着晚上,偷偷地把爷爷埋在了熊家桥下。
回忆当时,父亲觉得,那晚的月光冷得像霜,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熊家桥,铁锹铲土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后来才知道,爷爷的弟弟也是同样症状去世,短时间内,熊家就没了三位亲人。
祖母刚出葬,隔壁鱼行老板丁长发一家和店里的帮工,不到一个月死去13口人;我家对门的鱼行老板丁国豪父子也死了;对门的白铁铺丁才余全家四口都没了,像被镰刀齐刷刷割倒的麦子;丁才余隔壁柴行的石元和、石冬生父子,也没能逃过鼠疫的魔爪。往日热闹的石公桥街道,一时间家家举丧,无家安眠。一个繁华的湖边小镇,变成阴气森森的“鬼镇”。
石公桥的疫情惊动了常德防疫部门,他们很快派来了防疫队,采取封锁措施,将街道两头挖断,把过路的桥拆断换上吊桥,白天连接,晚上吊起。在临时建起的简易医院里设化验、解剖、注射等室。院中有个医生叫伯力士,是欧洲人,为患者诊治、化验。当时化验的结果证实,石公桥死的人同常德城区死的人一样,都是侵华日军第731部队撒播的鼠疫跳蚤所致。那些日子,镇西头的乱葬岗天天添新坟,棺材不够用,芦苇席裹尸成了常态。湖上漂浮的死鱼腥臭冲天,曾经的鱼米之乡,成了人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结痂
我从未见过祖父和祖母,但父亲讲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像烙铁般印在我心里。小时候,我总觉得镇上的石板路下埋着无数冤魂,路边的每样东西都可能藏着致命细菌。别的孩子捡树枝、瓦片当玩具,我却躲得远远的,看见地上有旧布、纸片,都会绕道走。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
即便如今生活好了,儿女劝我别再这么“较真”,可只要想起父亲描述的惨状,我还是忍不住对外面拿回家的东西反复擦拭,总怕哪样东西会带来灾祸。
父亲靠着做搬运工、划渡船等苦力活,含辛茹苦把我养大。1997年,常德市细菌战调查委员会派人来镇上调查,我才知道还有人在帮我们伸冤,我流着泪把家里的遭遇说了出来,这才明白,还有很多受害者家属都背负着同样的伤痛。
再后来,我毫不犹豫地加入了细菌战受害者民间对日索赔诉讼,成为常德市的原告代表之一。
诉讼期间,常德市细菌战调查委员会的志愿者依然坚持走街串巷,收集证词、寻找证据。他们拜访了上百户人家,听老人们讲述当年的惨状,那些发黄的病历、残缺的照片,都是日军罪行的铁证。这些志愿者中,有很多人自己的家庭其实并未受到细菌战的伤害,但他们都不求回报地为我们奔走,我很感激他们。经过他们的调查还原,石公桥镇感染鼠疫死亡的人数从160多人增加至1017人。
随着时间流逝,一起参与诉讼的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如今石公桥镇的原告代表,就剩我一个人了。有人劝我放弃,说“都这么多年了,还争什么”,可那些埋在熊家桥边的冤魂,那些被鼠疫夺走生命的乡亲,还在苦苦等待日本政府给一个说法!
现在,我住在小儿子家,每天看着孙辈平安长大,心里既欣慰又沉重。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结痂,只要我还能走、还能说,就会一直为这段历史发声,要求日本政府承担在中国实施细菌战的犯罪责任,向中国人民公开谢罪,给所有受害者应有的赔偿。我希望后人永远铭记这段历史,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