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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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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因为家里去世的人太多,棺材铺都想送棺材

日期: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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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特别报道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毛慧娟 龚诚良

  讲述人:梁苏英(侵华日军丽水细菌战受害者遗属、丽水市天宁寺村居民)

  我叫梁苏英,生于1956年。我从小听家里长辈、隔壁邻居讲述那些遭受侵华日军暴行和细菌战罪行的悲惨故事长大。曾经得过鼠疫的父亲一辈子都被后遗症折磨,于2001年含冤离世,我们世代都不敢忘却这些记忆。

  唯一幸存的父亲

  因后遗症丧失劳动能力

  1942年6月至8月以及1944年8月至9月,侵华日军两次攻占丽水城区。其间,日军烧杀淫掠,罪行罄竹难书。

  我们家原来在丽水市城东北的天宁寺村,距离当时的丽水机场2.5公里。我家当时是村里的大户人家,家里有5间大房子,人丁兴旺,全家11口人生活在一起。

  日军打过来的时候,家人几乎都逃到了山里去,只有太婆一个人没有逃难。日军在村里放火烧房子,太婆躲在家里的柴火间,等日军走后跑出来拼尽全力打水救火,但只保下了家里的一间牛棚。家里人逃难回来后,就只能挤在牛棚里艰难度日。

  但苦难没有放过我们一家。1944年9月底,外出回来的爷爷突然开始发热、发抖,还一直叫冷。奶奶赶紧叫人到城里请医生,还把家里最后一点稻谷卖了,才找了轿夫连夜将医生请来。医生检查后,发现爷爷的脚上有被跳蚤叮咬的红点,并且腹股沟附近肿大,全身发红疹,诊断他得了鼠疫。因为病情严重,虽然医生开了药,但爷爷最终还是病逝了。那位给我爷爷看病的医生,也因为同样的症状死掉了。

  后来,家人才知道鼠疫是日军投放的。紧接着,我的伯伯、姑姑、奶奶等人接连开始发热,短短一个月时间,除了我父亲,家里的其他人都不幸病逝了。最小的姑姑死时才出生没多久,连名字还没取。奶奶是最后一个病逝的,死前她每天对着太阳祈祷,希望家里还有人能活下去。

  当时家里的后事是表伯帮忙处理的,一开始家里还有棺材用,后来用完了只能去棺材铺买棺材。因为去了太多次,棺材铺老板甚至说要送表伯一个小棺材。表伯直接就给老板跪下了,说我家里只剩我父亲一个孩子了,再死就死光了。棺材铺老板意识到不对,当天就把那个小棺材烧了。

  其实,那段时间不光是我家里在死人,村里其他人也接连发烧,陆续死了几十个人,几乎家家缟素。奶奶的妹妹怕被传染,一开始家里有人病逝时没来奔丧,直到奶奶去世,她才忍不住赶了过来,结果还是不幸被感染,回去后发烧病逝了。

  我父亲幸运地活了下来。父亲说,当时他也被感染了鼠疫,昏睡了几天几夜才醒过来。虽然活了下来,但他身上出现了一块块的硬块,而且浑身发痒,后来还出现皮肤溃疡,一辈子都被后遗症折磨,丧失了劳动能力。

  敦促日本政府

  承认事实承担责任

  父亲说,他其实从小身体就不好,是家里的“药罐子”,或许就是因为平时吃的药多,才让他在那场鼠疫灾难中活了下来。

  爷爷从小就知道我父亲种不了地,就让他好好读书,希望他长大了能当个教书先生养活自己。爷爷去世之前,也一直叮嘱家里,要让我父亲好好读书。可家里人都死光了,当时只有12岁的父亲成了孤儿,家里的房子被烧掉,仅有的一些资产也在病中基本花光,最后是一位不富裕的远房姑母看爸爸可怜,收留了他,但也只能给一口饭吃。

  父亲在贫困与病痛中挣扎着长大。在我的印象里,父亲身上的皮肤经常会溃烂,发出恶臭。因为干不了活,赚不了钱,结婚后,生活的重担都压在了妈妈身上。2001年,68岁的父亲含冤离世。去世前,他跟我说起最多的内容,就是日军犯下的那些罪行,以及看着全家人一个接着一个发烧病逝,给他内心留下的终身苦痛。

  日军给我们家庭的伤害,其实远不止这些。我的外公当时被抓去当挑夫,日军折磨他,用铁丝穿过他的锁骨,把他扔到水里浸泡。后来,外公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路爬回家,但最终还是发高烧死掉了。外婆无力抚养两个女儿,妈妈和她妹妹成了童养媳,后来妈妈逃出来嫁给了我父亲。

  如今,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但父辈经历的这段悲惨记忆,仍会时不时浮现我的脑海。1997年12月25日,日本民间和平组织“日军细菌战历史问题揭露会”一行8人来到丽水。那天下着大雪,我撑着伞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去找,逢人就问是不是有日本人来了。问了好久,我才找到他们,最后面对面痛诉了日军对我们家犯下的罪行。

  1998年,我们村一位90多岁的老人听说我不久前找到了日本人,哭着请我帮忙提供他的家人被日军屠杀的证据。这位老人的父亲当年是一位耕田的农民,被日本兵拿刺刀捅进肚子里,又把他的肠子拉出来绑在牛的角上,最后折磨至死。

  2011年,我和庄启俭等四人一起自费前往日本,向日本民众讲述侵华日军在丽水犯下的这些罪行。有位日本律师听完我的故事后,被我们家的死亡人数所震惊,说这是他听到过最悲惨的细菌战受害家庭之一。

  我已经70岁了,但我觉得自己还有未尽的使命,就是敦促日本政府承认发动细菌战的事实并承担责任、道歉谢罪,我会为此一直坚持努力下去,也希望能有更多的年轻人加入进来,记住这段历史,并永远警惕,不让这种惨剧再在世界上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