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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水亭城楼望信安

日期:0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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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名城故事       上一篇    下一篇

  柯兰

  晨雾还未散尽,我便登上水亭门城楼之上。脚下的青石板泛着温润的光,城头的风挟着信安湖的水汽,将千年古城的砖纹与湖波的褶皱轻轻揉碎在晨霭里。这方被衢江滋养了千年的土地,在塔底大坝筑起的时刻,便有了新的名字——信安湖。信安湖如同一位温婉恬静的江南女子,携着“信义平安”的期许,在时光里舒展新的画卷。

  古城门洞里的水韵记忆

  百年前,门楣上“朝京门”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幽蓝,钟楼的晨钟还未敲响,守城门的老伯已坐在石阶上擦拭铜锁。相传这是当时百姓望眼欲穿盼归人的地方,也是商队马帮踏碎月光的起点。沿着二十三级石阶往下,便是信安湖的亲水平台,昨夜的雨水在栏柱上凝成水珠,滴落时惊起一尾锦鲤,搅碎了水中倒映的古城墙垛。

  记得《衢州地名志》里说,水亭门因卷雪亭得名,那座曾倒映在衢江中的古亭,如今化作了城门西侧的一组浮雕。匠人以深凿浅刻之法,将千年水运史嵌进石墙:漕船千帆竞发,纤夫弓背踏浪,盐商挑担过街,孩童在码头追逐浪花。最动人的是那幅“棒槌捣衣图”,青石板上的衣纹被捶打得起起伏伏,仿佛能听见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清晨的“咚咚”声——那时节,水亭门外的码头上,妇女们挎着木盆排成长队,棒槌起落间,肥皂泡漂向江心,与远航的木帆船擦肩而过。

  穿过城门洞,便是水亭街的青砖黛瓦。早茶铺的蒸笼掀开,糯米酒的甜香混着桂花香漫出来——这是江边独有的味道,湿润的空气让一切香气都变得绵柔。街角的邵永丰麻饼店前,师傅正舞动着直径三尺的圆匾,芝麻在饼面上沙沙作响,恍惚间与百年前的打更声重叠。有老者坐在藤椅上,用青瓷碗啜饮衢江茶,碗底沉着几粒枸杞,红得像老码头石缝里开出的杜鹃花。

  老码头的时光碎片

  沿着滨水绿道南行,四喜亭码头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依然矗立,守护着百年航运记忆。这里原是柴埠头码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改名四喜亭,因传说中财东得子或留梦炎建亭的典故而得名。此刻阳光斜照,石礅上的苔痕泛着绿意,仿佛还能看见当年装卸工肩扛盐包的身影,听见“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在江面回荡。

  中码头的“将军柱”已被修葺一新,粗粝的石柱上刻着水纹浮雕,取代了旧日镇水妖的传说。柱旁的香樟树绿叶舒展,树影落在江面,随波晃动成一片翡翠海。忽然想起陈老太的回忆:上世纪50年代,她蹲在码头石阶上捶打粗布衣裳,棒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脚边的鹅卵石,远处的浮桥在江风中摇晃,像一条卧在水面的木龙。如今浮桥早已化作西安门大桥的钢筋铁骨,只有市志的书页中,还记录着“通和浮桥”的旧名。

  暮色中的码头最是动人。货船的铁锚声换成了游船的汽笛,甲板上的游客举着相机,拍下古城墙与信安阁的倒影。曾经的盐码头、杀狗码头,如今成了垂钓者的乐园,钓竿甩出的弧线划过水面,惊起的不仅是小鱼,还有沉在湖底的老时光——那些被洪水冲走的木船残骸,被泥沙掩埋的青瓷碎片,或许正躺在某个水草丰茂的角落,倾听着现代都市的喧嚣,做着关于桨声灯影的旧梦。

  湖光山色中的古今交响

  信安湖的晨雾是有层次的。最贴近水面的是薄纱般的白,往上渐次成青灰,远处的烂柯山在雾中若隐若现,恰似米家山水的淡墨皴染。严家淤湿地的芦苇荡在雾中舒展,鹭鸶的翅膀掠过水面,惊起的涟漪扩散成无数个同心圆,将岸边的树林揉成绿色的碎金。严家淤岛上的高大树木,树干上布满青苔,树根在浅滩处织成网,困住了游动的光斑,也留住了迁徙的水鸟。

  环湖绿道是信安湖的丝带,18.5公里的红色步道蜿蜒在树荫里。清晨,骑行者的车轮碾过露珠,打太极的老人在梧桐树下舒展身姿,跑友的脚步声惊飞了枝头的斑鸠。最妙的是春日樱花季,湖堤的几千株染井吉野同时绽放,粉雪般的花瓣落在湖面,随波流向水亭门方向,像一封封写给古城的情书。到了深秋,银杏与无患子的金黄漫过堤坝,倒映在湖水中,连游鱼都仿佛游弋在暖色调的油画里。

  午后的草坪公园是市民的天堂。10万平方米的绿地上,孩童追逐着彩色的风筝,情侣在帐篷里分享水果,老人铺开宣纸临摹《衢州府志》中的山水图。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草木香,吹得蒲公英种子漫天飞舞,落在“浅草才能没马蹄”的诗句里——白居易若再次走进衢州,或许会将“最爱湖东”的句子改写成“信安湖畔”吧。

  流光溢彩的夜之华章

  当暮色给古城墙镀上金边,信安湖的夜便拉开了序幕。全球第一高喷准时启动,217米的水柱刺破夜空,在灯光映射下化作七彩银龙,水珠飞溅到百米外的观景台,打湿了游客的衣襟。3D灯光秀在古城墙上铺展开来,南宋市集的繁华、孔氏南宗的祭典、近代码头的喧嚣,依次在砖石间浮现,连垛口上的铜灯,都被投影成古代将士的剪影,仿佛下一秒就会转身巡视城防。

  水亭门的灯笼亮了,粉墙黛瓦在暖光中温柔起来。酒吧里飘出的民谣与古筝声交织,汉服少女提着莲花灯走过青石板路,裙裾扫过刻着“礼义廉耻”的砖雕。信安阁的飞檐上挂满星灯,倒映在湖面,与三两颗早出的星辰连成一片,让人分不清天上人间。最动人的是深夜的码头,游船的灯塔在远处明灭,货船的航灯划过水面,将信安湖的夜,酿成一坛醉人的黄酒。

  水与城的千年长歌

  信安湖的水,从来都是活的。它曾是奔涌的衢江,载着木船驶向杭州、通向大海;它曾是荒芜的河道,见证工业文明的阵痛;如今它是城市的翡翠,滋养着两岸的草木与人心。当清晨的阳光穿过灵鹫寺的飞檐,当傍晚的余晖染红天王塔的倒影,当春雨浸润城墙的砖缝,当冬雪覆盖信安阁的琉璃瓦,这方湖水始终默默流淌,将衢州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溶进自己的波纹里。

  在水亭门的城墙上俯瞰,可见信安湖如一枚玉璜,将古城与新城连为一体。西城的现代化高楼倒映在水中,与东岸的古街老店互为镜像;环湖绿道上的骑行者与古画中的舟子重叠,高喷的水柱与文人笔下的飞瀑共鸣。这不是简单的新旧对话,而是千年文脉在新时代的流淌——从苏轼笔下的西湖到今日的信安湖,中国人对山水的敬畏与热爱从未改变,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将诗意与生活,都揉进这一湖碧波里。

  离开时,遇见一位护湖船工在码头擦拭木桨。他的手布满老茧,却将桨柄磨得发亮。“年轻时跑船,总觉得外面的世界更大。”他望着远处的高喷,笑纹里盛着湖水的波光,“现在才知道,最暖的港湾,还是自家门前的这片湖。”

  信安湖不语,只是轻轻拍打着护岸,将所有的故事,都酿成了水面的涟漪。而我们,正走在这涟漪之上,踩着古人的脚印,迈向新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