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徐佩
人物名片：
宁波地方文史研究学者，老照片收藏家，长期从事宁波地方文史研究，出版有长篇历史小说《宁波！宁波！》，文史研究论著《天下开港：宁波港人文地理史述考》《宁波鼠疫纪实》等。
水银的真名叫楼稼平，近20年来，他专注于宁波地方文史研究。在接受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专访时，水银表示，侵华日军在宁波城区进行“无差别轰炸”，撒播鼠疫菌，用心险恶、手段残忍，如果不是《井本日记》《金子顺一论文集》等日军的加害证据被发现，宁波鼠疫的疫源只能陷于深度怀疑而无确凿证据的状态。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抗战时期，宁波曾是侵华日军攻击的重点城市，您认为日军的选择是基于怎样的考量？
水银：1937年“八一三”淞沪会战后，上海、杭州等地被日军占领，杭州湾附近主要港口城市相继沦陷，宁波是接纳上海租界输入物资的唯一转运港。1940年前后，宁波港日吞吐量万吨左右，最高时达3万吨以上，宁波成为当时抗战物资的重要补给基地。这是日军将宁波作为重点攻击城市的主要原因。
但据地方史料记载，日军的轰炸并不以当时的宁波镇海口码头为军事目标，而是空袭轰炸离镇海20公里远的宁波城。“八一三”淞沪会战爆发的次日，日军飞机即侵入宁波领空侦察。距宁波城区中心10公里的栎社机场，于8月24日遭袭。11月12日，日军首次空袭宁波城区，目标是甬曹铁路宁波站和外滩码头。至1941年4月20日，宁波沦陷前，城区共遭日军大规模轰炸7次。
7次大轰炸中有5次目标是交通枢纽灵桥，但在1939年4月28日至1940年9月11日的狂轰滥炸中，灵桥桥面仅被炸穿一洞，而奉化江两岸人民的生命财产则损失惨重：死亡235人，毁坏房屋无数，城市经济遭受重创。
因此我认为，宁波遭受狂轰滥炸，并不仅仅因为其战略价值，1939年4月29日《申报》上的一句话可以总结：“宁波纯为不设防城市，日机之滥行轰炸，徒然残杀无辜而已！”
这一系列持续的狂轰滥炸，已经具备“无差别攻击”的反人类特征。而日军第731部队将鼠疫跳蚤投放到宁波闹市区，更凸显其反人类本质！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抗战时期宁波有过惨痛的经历，但也有过壮烈的抗争，能否介绍下“七·一七”镇海口保卫战的胜利过程？
水银：抗争进入艰苦的相持阶段后，为加强封锁闽浙海岸线，1940年7月17日，日军首次侵犯宁波镇海口，在青峙老鼠山强攻登陆，同时登陆招宝山，进入镇海县城。日军一路烧杀掳掠，许多村庄被夷为平地。
7月19日至22日，防守在镇海前线的中国军队194师师长陈德法率部奋起抗击，与日军激战五日五夜。我军装备虽差，但斗志昂扬。为争夺戚家山阵地与日军进行了7次肉搏战，在16师48团的协同作战下，毙、伤日军1000余人，击落日机1架，终于把日军赶下海。
镇海口保卫战是抗战史上少有的反登陆战，也是抗战时期我军在浙东沿海地区所取得的一次重大胜利，被誉为“浙东的台儿庄战役”，后被称为“七·一七”镇海口保卫战。此战使日军遭到沉重打击，使日军侵占宁波的时间推迟了一年。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七·一七”镇海口保卫战之后，宁波再次遭遇轰炸，还于当年10月底遭受侵华日军的鼠疫攻击。当年宁波发现并确定鼠疫疫情的过程如何？当局又推行了哪些鼠疫防控措施？
水银：根据档案文献记载，1940年10月27日，日军一架飞机在宁波闹市区中山路与开明街交会处一带低空盘旋投下不明物质之后，即出现夺人性命的恶性疫情。后来人们从日本的《金子顺一论文集》中才知道，“不明物质”其实是2千克感染鼠疫的跳蚤！
此后，宁波陷入鼠疫巨祸。至11月1日，开明街一带已有10人感染鼠疫死亡，时任鄞县县东镇镇长毛稼笙于11月1日上午10时向鄞县卫生院报告疫情，院长张方庆带领医务人员赴疫区调查，发现患者5人，带症状稍轻者2人去中心医院检查。经查诊，患者有感染鼠疫的显著症状，怀疑为鼠疫，当即向县政府报告。
与此同时，华美医院院长丁立成对患者王仁林进行淋巴腺穿刺液涂片镜检，找到了典型的鼠疫杆菌形态“革兰氏阴性杆菌”。之后，他又从另一患者身上抽取血液和淋巴腺穿刺液，交由化验室注入两只豚鼠的腹股沟皮下，结果豚鼠相继死亡，通过解剖、镜检，证实鼠疫无疑。
在医疗界、新闻界及各方人士敦促下，鄞县县政府于11月2日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封锁隔离疫区，并立即采取行动。当晚，派出警察120余名维持秩序，防疫人员将中山东路以南，开明巷以北，开明街以东，太平巷以西占地约5000平方米的长方形地段划为疫区，打桩围绳，设置内外两道岗哨，严禁非防疫人员出入。随后又在疫区周围筑隔离围墙，墙高1丈1尺，墙头加弧形白铁皮压顶，以防老鼠窜越。又将人行道地下水沟和各户排水瓦筒掘毁、堵塞，以绝老鼠地下通道。并挖了3尺宽、4尺深的隔离沟，撒上石灰，以阻止交通并防止疫鼠、疫蚤外窜。疫区封锁以后，鄞县政府刊登公告，责令该地段商店停业、学校停课，全城娱乐场所一律关闭，并发动全城居民进行大扫除。各旅馆停业并拒收疫区人员，劝阻来甬外客。
为免疫情扩散，县政府决定在疫区内与疫区附近设甲、乙、丙部三个临时隔离医院。甲部隔离医院收容已确认患病的人，乙部隔离医院收容疫区内与病患有过接触的人，丙部隔离医院收容疫区外与病患有接触的人。
11月6日下午4时，县政府召开会议，成立鄞县防疫处，统筹防疫事宜，制定防治措施，开展疫区消毒、建筑隔离围墙、追回染疫者、接种鼠疫疫苗、焚毁疫户住宅、发动灭鼠灭蚤等综合防治手段，遏制疫情发展。
宁波发生疫情后，震惊国民政府。11月10日，中央防疫17队队长叶树棠率4人和省卫生处处长陈万里来甬指导，后又派工程和技术人员赶来协助。到11月下旬，疫情基本控制。为彻底根除疫菌，11月28日举行的第19次鄞县防疫会议上，作出“焚毁疫区，以绝后患”的决议。11月30日晚7时，疫区范围内烈焰腾空、火光冲天、水火飞溅。燃烧持续3个多小时，疫区房屋尽付一炬，共计毁房137栋、住家115户。直至上世纪60年代，这里一直被人们称之为“鼠疫场”。
在付出了惨痛代价后，鄞县政府动员、集结地方官民力量，齐心协力，在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内，遏制住了鼠疫流行，这称得上是世界防疫史上的奇迹！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您在2015年出版了《宁波鼠疫纪实》一书，能介绍一下这本书的主要内容吗？
水银：《宁波鼠疫纪实》是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而创作。
2012年，我从苏州一名谭姓收藏家手中购得一组鄞县防疫工作组照，共有25张，拍摄时间在1940年11月8日至12月5日之间。此后三年，我通过各种史料的搜集与研究，厘清了这组工作照的拍摄背景。这25张照片基本反映了宁波鼠疫发生时的疫区概貌，鄞县防疫处设立的甲乙丙部三个隔离医院，以及消毒、砌筑隔离墙、掩埋、灭鼠、开展环境卫生活动、焚毁疫屋疫区等整个扑灭鼠疫的过程。
《宁波鼠疫纪实》以这25张照片为主，与宁波鼠疫受害者遗属胡鼎阳先生提供的照片一起，以34张组照和1张“避居地图”，基本呈现了宁波军民以及中央防疫队抗击并扑灭日军鼠疫的全过程。
遗憾的是，这组照片仍不完整。1942年8月，战时日本兴亚院华中联络部一份调查报告中有10张关于开明街鼠疫的工作照（其中一张重复），与这25张同属一组，但依旧只是其中一部分。希望日后能寻找到更多这组工作照的剩余部分及其他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