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丽英
每次耳畔响起《父亲写的散文诗》那舒缓又略带沧桑的旋律,泪水总会不由自主地模糊我的双眼。泛黄的歌词里,藏着千万个父亲的缩影,让我想起伫立在时光深处的父亲——一位抗美援朝老兵。
歌里唱的1984年,离我已有些遥远,但那些画面无比清晰。庄稼未收,女儿安睡,错过的露天电影,待修的缝纫机踏板,为借钱而发愁的夜晚……这些细碎的日常,在父亲的生命里同样上演过。与歌中“父亲”不同的是,我的父亲曾跨过鸭绿江,枪林弹雨里与死神擦肩而过。那些战场上的记忆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生命里。退伍后,他回到家乡,修桥、挖井,用双手为乡亲们创造更好的生活条件。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他为一家人的生计奔波。
每年的九月和过年,是父亲最难熬的时光。九月开学季,几个孩子的学费如同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手掌早已被岁月和劳作磨得粗糙不堪,指节粗大,布满厚厚的老茧。他会在天不亮时就起身,扛着锄头走向田间,在晨曦中弯腰劳作,希望能从土地里多刨出一些收成;也会在农闲时四处打零工,不管多苦多累,他都咬牙坚持。过年时,他想让孩子们穿上新衣裳,开开心心过年,可家里的经济状况总是让他犯难。他会在夜深人静时走到猪栏前,借着微弱的月光,望着还未出栏的猪,眼神里满是期盼与焦虑。
小时候的我体质很差,父亲便时常到河里捉鱼。大姐曾向我提起,有一回,父亲在水下时,脚被茂盛的水草紧紧缠绕,险些无法脱身。夏夜在田野间捕捉泥鳅与黄鳝,对父亲来说,更是家常便饭。
作为村干部,父亲偶尔会去城里开会,他总会捎上我。县城旅馆的白床单裹着阳光的味道,我蜷在上面赖床。食堂里,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轻轻一咬,汤汁便溢满口腔,父亲总是笑眯眯地将自己的那份也递给我。傍晚散会后,爸爸会牵着我的小手逛街。县城的繁华看得我挪不开眼,电影院的霓虹灯光温柔地照亮了他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情。我踮起脚尖,细数着他鬓边的白发。他稳稳地将我托起,让我坐在他的肩头。一路上总有人开玩笑,“老哥,这是你孙女?”爸爸满脸得意,“这是我家幺女!”
这些,是哥哥姐姐未曾拥有过的温馨画面,他们总笑我是爸爸的“小尾巴”。
最难忘的是那个冬夜。我突发高烧,父亲二话不说,将我背起就往十几里外的医院赶。一路上,呼啸的北风像刀子般刮过脸颊。趴在他的背上,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灼热的温度;他剧烈的心跳,仿佛擂鼓般撞击着我的胸膛;那件被岁月磨得褪色的旧棉衣,裹着他身上独有的温暖气息,将我牢牢包裹。漫长的路,父亲始终沉默不语,唯有他粗糙的手掌不时抚上我的额头。那双手,布满战场上留下的疤痕,也刻满了岁月与劳作的痕迹,此刻却轻柔得像春日的风。微微的颤抖从掌心传来,那是担忧,是焦急,更是化不开的疼爱。父亲的爱,从不在言语中张扬,却早已浸透在每一个细微的行动里,如那口默默滋养一方的老井,无声却永恒。
老成一堆旧纸钱,女儿美得很惊艳,有个爱她的男人娶她回家……歌里这样唱道。而今,父亲真的成了岁月长河中的一张旧报纸,离我们远去。我多么渴望时光逆转,能重逢在田埂上眺望的父亲,再沐浴于他那深沉而热烈的爱中。然而,岁月不居,唯余无尽的思念与往昔的回忆萦绕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