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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我们期盼着正义的真正抵达

日期: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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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特别报道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郑丽芬 李啸

  讲述人:郑科位(侵华日军细菌战幸存者、受害者遗属,江山市退休教师)

  我叫郑科位,生于1934年,江山市清湖街道七斗村是我的故乡。只要我回到故乡,都会去瞻仰村边的那座“细菌战受难者纪念碑”——上面刻着我和亲人的名字,安放着我们的哀伤,铭记着我们的血泪。

  我听说耶路撒冷有座“哭墙”,“细菌战受难者纪念碑”就像我们村的“哭墙”,它是七斗村人共同的记忆和情感之碑——我们所亲历的战争记忆,等待着被倾听,渴望着被理解,期盼着正义的真正抵达。

  “你们老百姓受苦了,这米粿也给你们一点吃吃”

  七斗村是个美丽安详的村庄,村子北靠乌木山,南临江山港,处于江山县城到清湖古镇的必经之路。1942年夏天,稻子快熟了,日本鬼子也来了。

  日本鬼子第一次进村的那天,我跟着父亲在田里拔草,远处传来“咔咔”的皮鞋声,比晒谷场石磙碾压稻穗的吱呀声还刺耳。很快就看见几个鬼子端着枪挨家挨户砸门,硬底皮鞋踹门和举着枪托撞门的声响,像闷雷滚过心头。

  为了活命,我们全家往灵山后村、深渡村逃亡。可鬼子就像幽灵一样,如影随形,他们牵着狼狗挨村搜索,抢粮食时把米缸倒扣在地上,村里到处都是鸡飞狗跳的声音。我曾经躲在门缝里亲眼看见进村扫荡的鬼子,在稻田里枪杀一名男性村民,据说这个人被日军认为是中国军人。

  战事消停一些时,我们才回到老家。由于担心鬼子突然袭击,每天天不亮,父母和姑母就揣着半块冷饭团往山坳里钻,村里很多人家也是这样,白天只留老人和孩子在家留守。

  是年8月18日上午,日头正晒得瓦背发烫,两个30岁左右、穿着普通衣服的中年男人闯入我家,其中一人肩上挑着两篮米粿。这米粿是一种茶杯盖大小的圆饼,有点像江山人丧事时祭奠逝者用的老寿粿。

  他们一屁股坐在中堂的条凳上,领头那个用袖口抹着汗,笑着对我奶奶廖秀有说:“日本兵要退喽,我们是中央军先遣队,来接大部队的。你们老百姓受苦了,这米粿也给你们一点吃吃。”说完就拿出用牛皮纸包好的五个米粿放在长条凳上。

  听到日军撤退的消息,奶奶欣喜万分!她虽讲不好普通话,但高兴之余也和来人搭讪了几句,然后送他们离开。

  回想到几日前,村里有人在附近的大马路上,见过大队日军向北撤退,现在又有人来接中央军,看来鬼子确实要离开江山了。故此,奶奶开心地招呼我吃米粿,毕竟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这米粿实在珍贵,而在这一刻更像庆贺的喜饼。

  我刚接过这米粿,便闻到一股刺鼻的怪味,像刚从中药铺抓回来的苍术,我注意到牛皮纸的纸角还沾着暗褐色的粉末。捏着鼻子咬了一小口,就碍于气味不吃了,奶奶却吃了一整个。

  过了一会儿,隔壁村的王缨盛叔叔路过我家,奶奶告知此事后,他也吃了些。伯祖母郑童家带7岁女儿郑金英来玩,奶奶高兴地拿出米粿分给她们吃,金英嫌有味摇头说不吃,伯祖母尝了点也觉味难闻不再多吃,遂把米粿放在条凳上。

  奶奶见她们不吃,任米粿被苍蝇叮咬,便生气地说:“你们都怕死,让我吃,吃了好全尸!”便把伯祖母吃剩下的米粿都吃了。

  我6岁的妹妹郑春凤从小被寄养在邻近蔡家村一户农户家里,奶奶分到米粿后,也念念不忘这个小孙女,当天下午,就带了一点米粿送到她家,让我妹妹吃下。

  傍晚,我父母和姑母回到家,见米粿药味很浓,一再说吃不得,可奶奶舍不得扔,准备藏起来慢慢吃。

  哭声像瘟疫一样在蔓延

  出乎意料的是,这米粿里藏着死亡噩梦。从第二天下午起,一幕幕惨剧接连发生。

  我突然上吐下泻,肚脐眼下像被烙铁烫穿般剧痛,浑身难受。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从床上滚到床下,母亲扑过来想抱我,手刚碰到我的皮肤就猛地缩回——那热度像刚从灶膛里扒出的火炭。

  “水……水……”我张着干裂的嘴唇想喊,却只能吐出带腥气的白沫,眼睛深陷进眼窝,看东西全是重影,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这时,姑母掰开我的嘴灌下混着草根的黄泥水,那土腥味呛得我咳嗽,却让烧得发糊的喉咙感到一丝凉意。

  “死马当活马医!”姑母哭着捶打我的后背,我呕出一摊黑水,里面漂着几片碎米粿。虽然侥幸逃脱死神的魔爪,但这场劫难也严重摧残了我的体质,少年时一直面黄肌瘦,成年后也是体弱多病。家人说我是“被鬼勾走了半条魂”。

  回到当年,正当大家围着我手忙脚乱时,奶奶也不幸发病,躺在竹床上呻吟。姑母后来告诉我,她去送水时,看见奶奶的嘴唇紫得发黑,好在奶奶吃了些炒熟的桃仁,也灌了些黄泥水,拖了一段时间终于保住性命。

  不过,幸运之神并没有眷顾所有人。隔壁伯祖母童家娘的惨状让人揪心。她发病后上吐下泻、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响,十根手指黑得像泡过墨水,休克后瘫在地上。当送终的白蜡烛在灵前点燃时,同村的郑炳才闻讯赶来。他懂点医术,便用针扎破伯祖母发黑的指尖,然后用嘴吮吸,伯祖母渐渐缓过气来。可当晚郑炳才就倒在自家灶间,病发身亡。

  我在模糊的意识中,被一阵又一阵的哭声惊醒。最先传来的是缨盛叔叔的死讯,他的老婆报丧时边哭边骂“天杀的日本佬”;接着是妹妹郑春凤突发上吐下泻的消息,经过土法抢救后,转为慢性肠炎,拉肚子持续了半年多不幸离世;时年3岁的弟弟郑科立,也死得很凄惨。他出生后被过继到本村的周家当孙子,他们一家中有四人吃了日本鬼子给的毒馒头,弟弟和养祖父周日华不幸身亡。

  那些日子,哭声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四周村庄也不断有人死去,那些死去的人都吃过日本鬼子给的食物。

  鬼子究竟在里面下了什么毒?

  我要为他们和自己讨一个公道

  新中国成立以后,我当上了一名人民教师。但童年那段惨痛的经历,让我始终如鲠在喉。那些逝者的冤魂,似乎一直在我耳边呼喊,要我为他们和自己讨回公道。

  从遂昌调回江山工作后,我一有机会就去打听当年悲惨事件的细节,收集乡亲们的口述回忆。只是个人的力量太过微薄,我时常感到无力和迷茫。

  转机出现在1997年,同样吃过日军毒米粿的幸存者——江山市文化馆干部薛培泽找到了我。

  “老郑,咱们不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不能白死,必须让全世界都知道日本鬼子的罪行!”薛培泽告诉我,日本民间细菌战调查团已经来过江山,原来当年分发毒米粿、毒馒头的是日军细菌战部队,那些看不见的杀人恶魔其实是日军投放的霍乱菌……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以为日本鬼子放的是砒霜一类的毒药。

  后来,在薛培泽的介绍下,我加入侵华日军细菌战中国受害者民间对日索赔诉讼案原告团。

  1999年12月,我作为江山市的原告代表,在东京地方法院出席了诉讼索赔案的第一次诉讼第12次开庭,并办理了第二次申诉手续。

  启程去日本前,我和七斗村细菌站受害者遗属周法源一起,在七斗村及周边村庄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调查,采访了31位细菌战幸存者、受害者遗属、知情人等,整理了一份调查实录。

  据不完全统计,当时,仅我们村及周边8个自然村,十日之内便有数十人发病,其中27人暴毙,死者大多数是老人和孩子。

  随着走访调查的深入,前所未有的黑幕逐渐映入我们的眼中。我们看到了侵华日军的残忍毒辣,看到了中国百姓的淳朴与善良。

  调查发现,当年这些日军是兵分多路同时分发毒米粿、毒馒头等染疫食物。他们中,有的假扮说普通话的中国百姓或军人,我怀疑这些人是汉奸;有的则是直接穿日军军服,谎称自己败退至此。

  中国百姓对于日军罕见的食物赠予行为,并未多加怀疑。村民周日华的话代表了很多人的心声,他说:“日本人要叫我们死,‘送’我们一颗子弹就可以了,何必做馒头给我们吃?”他直到染病身亡也不知道,日军竟然会发动细菌战,犯下反人类的暴行。

  2001年3月21日,七斗村的原告代表周道信在东京法院出庭时,专门展示了根据记忆复原的日军毒米粿样品,并当面呈递给法官。这场细菌战受害者的民间对日索赔诉讼,虽以败诉告终,但我们知道,为正义和真相而战的斗争远没有结束。

  从日本回来后,我和七斗村的受害者遗属们四处奔走联络,终于建起了“细菌战受难者纪念碑”。此后,我们还经常举办展览和讲座,向更多的人讲述这段历史,让年轻一代铭记日军罪行,珍惜和平。

  七斗村纪念碑上那些留名的细菌战幸存者,正在日渐凋零,但是那副楹联的精神将永远存在——不忘国耻家仇,振兴中华民族。这是我们世代都要铭记和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