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4-0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一池夏莲

日期:06-27
字号:
版面:05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柯兰

  夏日炎炎,喜欢舞文弄墨的我在柯城万田初见一池夏莲,便为其形色倾倒:绿盖接天,粉白的花盏缀于碧波之上,或矜持半合如古典美人执扇,或怒放如飞天舒展的衣袂,连那未开的花苞都像支蘸满月光的笔,要在晴空下写尽风流。最妙的是雨后,水珠在莲叶上滚成碎钻,花瓣凝着水痕更显素洁,恍若刚从《诗经》里走出的“伊人”,在水一方,遗世独立。这般风姿,难怪让造物主的鬼斧神工都成了注脚——原来真正的美,从不需要雕饰,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韵,让人心生敬畏与向往。

  文人与莲的相遇,自古以来就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相认。当李渔说“荷是我的半条命”时,他眼里流动的不仅是田田荷叶,更是自己在尘世中不肯弯折的骨节;周敦颐笔下“出淤泥而不染”的莲,早已从水面的花影,化作中国文人精神图谱上一枚高洁的印章。莲是草木,却又不只是草木,它是知己,是照见灵魂的明镜,是历代文人在浮世中托付身心的精神故园。

  但莲的知己,更爱它藏在风骨里的魂魄。佛家将莲奉作圣物,佛祖端坐莲台,寓意着从烦恼的淤泥中开出智慧的花朵。文人视莲为精神知己,失意时看它“香远益清”,便懂得高洁无需喧哗;得意时见它“亭亭净植”,便明白姿态可以优雅,心性不可浮躁。莲的存在,是对生命最好的隐喻,外在可以温柔如碧波,内里必须坚韧如藕丝,看似纤弱的花茎,竟能擎起整个季节的重量。

  真正的知己,懂得欣赏彼此的全部。周敦颐说它“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道破的是文人心中的君子之道:生在淤泥里,却偏要挣出洁净的花枝;茎秆中空却能挺直脊梁,容得下风雨,却容不得半点屈曲。就像那些在浊世中坚守本心的士人,纵是身处困顿,也要活得清白磊落。

  爱莲者不仅爱它盛夏的繁华,更爱它秋冬的萧瑟。当西风抽尽最后一丝绿意,残荷立在浅滩上,茎秆斑驳如老人的皱纹,叶片蜷缩成褪色的诗稿,却自有一番洗尽铅华的韵味。李商隐“留得枯荷听雨声”,听的是生命沉淀后的低吟;黛玉不许人拔去残荷,护的是时光淬炼后的真淳。此时的莲,褪去了取悦世界的妆容,露出与知己独有的默契——原来美到极致,是接受生命的荣枯,是在凋零中依然保持姿态的尊严。就像知己之间,不必在盛景中喧闹相伴,却能在残败时共听雨声,那叶柄与水面相碰的声响,都是心灵相通的密语。

  莲的实用,更让这份知己之情多了份烟火里的温暖。它不像梅兰孤高自许,而是浑身是宝:鲜藕可佐餐,莲子能清心,荷叶晒干了还能入茶。文人爱它的高洁,却也不避它的烟火气,正如他们既向往“采菊东篱下”的悠然,也懂得“为生民立命”的担当。江南采莲的民歌里,少女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清的是莲子,更是人间烟火中未染尘埃的心意。莲的美,从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扎根淤泥却能滋养生命的存在,这恰如中国文人的理想:在世俗中修行,于烟火里持心,把高洁种进生活的每一寸土壤。

  蓝天之下,我在荷塘边驻足,看阳光穿过荷叶的间隙,在水面织成碎金;听风过时,花与叶私语般的沙沙声,便懂得为何文人视莲为知己。它是自然写给人间的情书,也是灵魂寻找的归处。那些在莲身上看到的美与气节,坚韧与淡泊,何尝不是我们在尘世中追寻的自己?莲若有知,定也会在某个月光漫漶的夜晚,轻轻摇曳花枝,回应这跨越时空的懂得——原来最好的知己,从来都是灵魂的彼此映照,是你在它身上,看见自己最想成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