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啸
讲述人:黄亚君(侵华日军衢州细菌战受害者遗属、柯城区花园街道新姜村村民)
从记事起,我就有两个家,一个是衢州城里罗汉井的爸爸家,一个是城外华墅乡刘坂村的外婆家,我就像一个钟摆,被命运拨来拨去,不知道自己到底归属哪里?
有一次,爸爸送我去城郊的外婆家,他把手放在身后,陪着我一直走过衢州城大南门外的吊桥后,才停下了脚步,告别的时候,他低着头叹气说:“真的要走吗,别去了,刘坂不是你的家,城里才是你的家……”
我迟疑了一会儿,努力挣脱开他的手,那一刻,我想起了外婆对我的反复叮咛:“城里的房子太晦气了,你的妈妈和弟弟都是在那死的,你是不是也想死在那里?”
我后来知道,害死我妈妈的不是晦气,而是日本人。
“放一瓢羹水在舌头上都能烧滚”
我叫黄亚君,出生于1938年,我的爸爸叫黄权,妈妈叫郑冬香,现在侵华日军细菌战衢州陈列馆所在的罗汉井5号,就是我出生的家。
那是一座迷宫般的大院落,里面分隔成很多间宅院。用作陈列馆馆舍的两层红木房子,属于大地主黄石麟。黄石麟是我爸爸的堂叔,他们的籍贯都是绍兴。
黄石麟的父亲叫黄乐山,经常往来绍兴和衢州之间,贩卖土纸、布匹等物品,后来,他干脆在衢州买了一间纸坊,把家搬到了衢州,生意越做越大。
作为黄乐山的独子,黄石麟在衢郡中学堂读过书,后去到外地上大学。毕业回到衢州后,他入股投资衢州首家电灯公司,四处置买房屋和农田,他虽然是个大地主和资本家,但对佃户都很好,没人说他的坏话。
我家和黄石麟自己住的红木房子就相隔了一堵墙。1940年10月4日,日本飞机在衢州投下混有鼠疫跳蚤的小麦、粟米等物品,有些就落在黄石麟家的天井里。他的女儿学过医,觉得这些东西来历蹊跷,特别是里面有个头很大的死跳蚤,认为可能是日本人在下毒,马上进行清理消毒,躲过了劫难。
没有想到,可恶的鼠疫细菌后来翻过了墙,盯上了我家。那时我妈妈正要生产,突然发起了高烧。舅舅告诉我,医生在诊断后直摇头,医生形容我妈妈高烧的程度是“放一瓢羹水在舌头上都能烧滚”。
妈妈只能提早生下了孩子,是个男孩。可怜的弟弟没过几天就夭折了,妈妈随后也离开人世。短短数天内,我家一连死了5个人——妈妈和弟弟,大娘黄廖氏和她的养子,还有一个房客,家里只剩下我和爸爸。
政府派来了防疫队,说我家是鼠疫疫区,只有烧掉才能控制疫情。爸爸目睹房子变成废墟,伤心欲绝,无法接受这家破人亡的现实,干脆躲到衢江的花船上夜夜买醉不归,而我则被外婆接到了刘坂村。
“让我一直看到走掉的那天吧”
过去从刘坂村到衢州城里最便捷的交通方式是水运,我成长的经历就是不断乘船往返于两个家之间。一叶飘摇在水上的小船,就像我漂泊在战火中的童年。
爸爸不愿意我去刘坂村,他觉得我长得太像妈妈了,看到我就像看见了妈妈,我成了他思念妈妈的寄托,其实他与妈妈的故事也从一条船开始。
妈妈早先是一名童养媳,因为受不了前夫的虐待,乘船出逃到廿里镇石塘背村,找了一座破庙住了一夜,见没有人来追,才宽下了心。
家人见妈妈悔婚之心决绝,只得同意。后来,她与我爸爸一见钟情。爸爸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印象中总是一身白衫白裤,梳着三七分的西洋发,是那个年代衢州少有的绅士打扮。妈妈虽来自农村,但也是文静秀气,有一种知性淡雅的美。
舅舅说,爸爸和妈妈感情很好,经常粘在一起形影不离,可就是缘分太浅。爸爸特意将妈妈的一张黑白照片拿去放大,时而拿出来抚叹。他晚年的时候,我曾经想把照片取来保管,但被他拒绝:“我还没有看够,让我一直看到走掉的那天吧……”
虽然爸爸后来又续娶了妻子,但他还是会经常来刘坂村看我,捎来很多好吃的东西,有一次甚至还带了一台唱机,引得邻居们都来围观听歌。
那一次,爸爸气定神闲地坐在太师椅上,一边随唱机哼着小曲,一边轻摇蒲扇,他骄傲地告诉别人:“这扇子可是我女儿做的。”
“你们怎么连个恨字都不写”
已经好多年没回过罗汉井了。爸爸于1967年去世后,罗汉井的房子留给了后妈和同父异母的妹妹黄兰珍,前些年已被征收。
后妈对我很疼爱,有时候在刘坂村干农活劳累了,我就回城里住两天,她总会往我碗里夹鸡蛋和烧饼,那是别的孩子没有的待遇。
记不清当年侵华日军衢州细菌战受害者协会(筹)会长杨大方是怎么找到我的,兴许是先找到住在罗汉井的妹妹一家,然后才知道我的下落。
王选带头发起细菌战受害者对日诉讼那些年,经常有日本民间细菌战调查团来衢州,那也是我们受害者遗属聚会的时候。我渐渐知道,原来日本细菌战,对衢州的伤害如此之深,每个来开会的受害者和遗属,都能说出一段痛彻心扉的记忆。
有一个日本人很仔细地参观了细菌战历史陈列,又倾听了我们的哭诉,他后来气愤地说:“你们的展览怎么连个恨字都不写!”
这些来中国调查细菌战的日本人都是好心人,他们无偿地帮助我们打官司,努力发掘真相,记录我们的故事,临走时还会送给我们一些礼品。他们说,日本政府应该为发动细菌战的罪行道歉和忏悔。
每次我们开会,杨大方一定是最忙碌的那个人,他总是自掏腰包请大家吃盒饭,我看着他的背一点点弓起来,好像挑着千斤重担一样。要知道,老杨以前可是站得笔直的飞行员。
我没什么文化,做不了其他事情,每次进城就带些家里种的橘子送给大家。
虽然我知道细菌战诉讼肯定不会赢,但我还是坚定地支持老杨他们去告。不管怎么样,要让更多人知道,日本人犯下的事情真是罪大恶极。
我永远忘不了18岁那年,我嫁到衢州城南姜村村(现新姜村)的情景。整个村里全是破败的房子,我老公家也是租房住。婆婆说,这里曾经是战场,日本人烧房毁田,把村里所有树都锯光了。
没有生活来源的婆婆,整整讨了9年饭。她一共生了9个孩子,8个女儿都死了,只留下我老公一个儿子。我大女儿出生以后,婆婆开心地天天抱着她,贴在自己的胸口,亲了又亲,任泪水肆意流淌……她受了太多的苦与痛,终于盼来了安宁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