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啸
人物名片:
衢州市杜立特行动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长期从事衢州地区抗战史研究。出版《非常营救——衢州与杜立特突袭行动》等著作。
供职于中国银行衢州分行的郑伟勇,几乎将自己所有业余时间都用在抗战历史研究之中,是国内研究杜立特突袭行动的知名民间研究者。
郑伟勇深知抢救战争历史记忆的重要性和紧迫感,得知电影《731》导演赵林山和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等发起“永不忘却·祈愿和平”——守护侵华日军细菌战历史记忆公益行动后,他对此深感欣慰。
郑伟勇在接受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专访时表示,侵华日军在衢州及周边各地实行无差别轰炸,发动细菌战,进行烧杀掳掠等暴行,是一代人的深刻记忆。“随着亲历者的凋零,抢救战争留下的历史记忆愈发艰难,必须尽快去做。”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抗战时期,衢州曾是侵华日军攻击的焦点城市,也是深受侵华日军细菌战荼毒的重灾区,日军为什么会选择衢州作为主要攻击地?
郑伟勇:日军之所以选定衢州,核心在于衢州所处的重要战略位置和特殊军事价值。衢州素有“四省通衢,五路总头”之称,浙赣铁路穿境而过,衢州机场震慑千里。特别是1942年4月,美军把衢州机场作为杜立特突袭行动的计划降落地和中转集结地后,衢州愈发成为日军的“眼中钉、肉中刺”。日军于1942年5月发动报复性的浙赣战役,其战略意图都指向摧毁衢州机场和破坏浙赣铁路。而日军在衢州叠加发动细菌战,以平民为目标进行戕害,这在人类战争史上是绝无仅有的,暴露出其反人类的险恶用心,日军妄图用细菌武器释放传染恶疫来严重扰乱社会秩序,瓦解中国军民抗战意志。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确实,越是抗战御侮决心坚强的地方,日军的暴行就越发丧心病狂。衢州这座英雄的城市,留下了许多英勇的抗战故事,给您印象最深的有哪些?
郑伟勇:我曾看过一部日军随军记者在浙赣战役期间拍摄的新闻纪录电影,其中一组镜头反映了一批被日军俘虏的中国军人。画面中,被俘中国军人面对日军摄影机时,依然报以不屈和凛然的眼神。我无法知道这名军人的名字,但这眼神足以体现我们民族的抗争精神。衢州杜立特行动纪念馆因此也把这个画面进行了展示。
江山民风彪悍,衢州籍学者叶廷芳曾听被日军掳走又逃回来的小伙伴说,江山人勇敢,敢于击杀落单日军。在《江山民众抗敌小史》中,记录着大量浙赣战役中江山民众自发毙伤日伪军的故事。虽然敌强我弱,反抗必然招致报复,但江山民众不畏强暴的豪情气概,不仅令日军胆寒和忌惮,更彰显了正义必胜的信心根基所在。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侵华日军的细菌战部队在衢州使用过哪些细菌武器,造成了怎样的巨大伤害?
郑伟勇:细菌战一度属于日本战时的最高机密,其活动具有高度诡秘性。根据《日军侵浙细菌战档案资料汇编》中的研究,日军在衢州发起过三次大规模细菌战攻势,其中有两次已经被日军的档案文献证实。
1940年10月4日,日军一架飞机在衢城上空投下8公斤感染鼠疫的跳蚤,拉开了衢州细菌战的序幕。
1942年浙赣战役期间,日军为在衢州及周边地区制造无人区,在撤退前以返乡平民为目标通过地面和空中撒播等方式投放鼠疫、霍乱、伤寒、炭疽等细菌武器,如《井本日记》披露,对江山和常山的霍乱攻击,采用投入水井、附着于食品上、注射入水果中等“谋略”的方法进行。致使浙赣铁路沿线衢州等地平民大量染病死亡。
1944年,日军为策应豫湘桂战役牵制第三战区的兵力发动了龙衢作战,衢州又一次深陷战乱动荡之中,衢州所属各县鼠疫、霍乱、伤寒、疟疾、炭疽等多种传染病再次出现流行高峰。
依据原衢州市卫生防疫站站长邱明轩的研究数据,侵华日军实施的细菌战造成衢州1940年—1948年间传染病持续肆虐,据不完全统计,此间衢州累计发病约30万人,死亡者5万人以上。《衢州市志》记载,1948年的衢州人口总数比1940年人口总数减少了10.96%,足见战争之惨痛和瘟疫之猖獗。
衢州鼠疫开始仅限于城区,由于日机轮番轰炸,居民和疫户四处奔逃,造成疫情扩散,逐步传播至龙游、江山、开化、常山,甚至远播义乌、兰溪等地。鼠疫流行期间,经济遭到严重破坏,社会秩序一片混乱。1945年11月2日的衢州《大明报》中一篇题为《常山县的黑色恐怖》的文章写道:各乡全家罹难的竟时有所闻,人人皆自危,朝不保夕,棺材店供不应求……
新中国成立后,疫情得到了控制,但日军细菌战带来的生物污染依然潜伏着。一些疑似炭疽感染的烂脚病人,拖着病腿痛苦生活,直到前些年才得到根本性救治。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有证据表明,衢州是中国首批遭受日军空投鼠疫跳蚤进行细菌战的受害城市。当年衢州发现并确定鼠疫疫情的过程是怎样的?当局围绕鼠疫防控,开展了哪些措施?
郑伟勇:根据衢州档案文献记载,自1940年10月4日,日军飞机在衢县城西投下麦粒、黄豆、纸包等神秘物品后,不到一周时间,城西一带就陆续发现死鼠,随后出现李明江、陈从德等突患急症死亡者,衢县卫生院获悉后查访家属,怀疑症状似腺鼠疫。可惜衢县政府送检的日军空投物辗转近一个月才寄达省卫生处,经培养已有杂菌发育,未能证明是鼠疫杆菌。
正当人们放松警惕之时,又有柴家巷居民吴士英,罗汉井居民郑冬香、黄廖氏于11月12日起相继发病,她们都有头痛、高热、恶寒、呕吐、腋下淋巴结肿痛等相似症状,并在两三日内死亡,衢县卫生院对患者穿刺淋巴液镜检,均发现革兰氏阴性杆菌,初步诊断为腺鼠疫。
11月19日,衢县卫生院向县政府和浙江省卫生处报告:“城区发现鼠疫疫情”。12月1日,浙江省卫生处技正吴昌丰和福建省防疫专员柯主光对水亭街52号居民蔡曾初的尸体进行检验,蔡成为衢县最早经鼠疫细菌学常规检验程序,并由专家亲自确诊的腺鼠疫病人。
11月28日,日机在金华上空散布白烟,其中混有鱼子状的粘性微黄颗粒,后经专家检验,确定含有鼠疫杆菌。金华的惊人发现使中国当局高度怀疑,此前衢州的突发人间鼠疫,与日军空投物品直接有关。
20世纪80年代,日本国内开始涌动反思战争、追寻历史真相的和平运动浪潮,后来发现的《井本日志》《金子顺一论文集》等日军作战资料,成为全面揭示日军罪行的关键铁证。这些一手档案形成的证据链充分表明,1940年起的衢州鼠疫,正是日军空投感染鼠疫杆菌的跳蚤所致,其中8公斤鼠疫跳蚤的数量出自《金子顺一论文集》。
面对鼠疫疫情,当时的地方军政当局采取了建立防疫组织机构,制定防治措施,开展封锁疫区、建立隔离医院、设置留验所、实行交通管制、接种鼠疫疫苗、焚毁疫户住宅、定期报告疫情、发动灭鼠灭蚤等综合防治手段,遏制疫情发展。
衢州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前后历时十年,被称为“第二次东京审判”的侵华日军细菌战中国受害者民间索赔诉讼案中,衢州共有29名原告代表参与了这一诉讼,他们在其中发挥了哪些作用?
郑伟勇:侵华日军细菌战中国受害者民间索赔诉讼案是一场为历史讨公道、为死者争尊严的壮举,衢州的29名原告代表及其背后的支持力量,在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衢州原告代表推动了受害事实的揭露。诉讼期间,衢州先后有杨大方、薛培泽、郑科位、吴方根、吴世根、周道信、金效军、冯雪娜等原告代表前往东京出庭控诉做证,在日本巡回演讲,讲述家族的悲惨遭遇,具象化了日军细菌战反人类的本质,震撼了法庭和日本社会。
衢州原告代表贡献了大量关键证据。他们在诉讼之余,积极协助日本民间细菌战调查团广泛搜集证据,走访受害地,寻找见证人,挖掘历史档案,为构建完整的证据链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基础。如邱明轩以专家证人身份参与原告团工作,最后出版了《罪证——侵华日军衢州细菌战史实》等学术专著。
衢州原告代表始终坚定诉讼到底。长达十年的诉讼,过程艰辛,耗费巨大。衢州原告代表克服了年老体弱、经济困难、跨国奔波等诸多困难,始终坚定地站在诉讼第一线。如杨大方三次前往东京出庭,并推动建立细菌战衢州陈列馆,他们身上那不屈不挠的意志,是支撑整个诉讼坚持到底的重要精神力量。
衢州原告代表引发了国际舆论关注。衢州原告代表广泛接受国际媒体采访,引发了公众对日军细菌战罪行的认知和关注,形成了强大的舆论压力。如美国《新闻周刊》大篇幅刊登了对邱明轩的专访内容,英国广播公司的纪录片里,出现了吴世根的大量画面。
可以说,衢州原告代表为这场跨国诉讼最终赢得“日军在中国浙江、湖南等地实施了违反国际法的细菌战罪行,并承认日本政府对此负有国家责任”的事实认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他们不相信眼泪,没有停留在哭诉中,而是义无反顾成为揭露真相、追求正义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