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巫少飞 文/摄
在衢州乡间,有一位远近闻名的篾匠“吊子师傅”黄荣昌,2017年获“衢州市民间工艺大师”称号。黄荣昌今年88岁,腰杆笔直、精神矍铄。
“吊子师傅”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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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6月初,盘踞在浙江的日军开始向汤溪、龙游、衢县等地发起进攻,史称“龙衢战役”。那时的黄荣昌仅7岁,小脚母亲带着他“逃日本佬”,躲在东坞的荆棘篱笆后面。日本兵端着枪搜索,用刺刀往荆棘里乱刺乱捅,其中一刀刺在黄荣昌的左眉骨上。母亲紧张地捂住孩子的嘴,任凭血流满面。黄荣昌说:“我亲眼看到三个日本兵,很害怕,等鬼子走远了,我放声大哭。”伤愈后,黄荣昌左眉骨的疤痕始终凹凸不平,从此人们都喊他“吊子”。
太平天国时期,黄荣昌高祖携妻抱子,执一把篾刀从常山抱石岭来到满目疮痍的五十都村,开基发族。旧时,五十都村有过小年的习俗,唯独黄家没有,根本过不起。黄荣昌是篾匠世家,爷爷黄敬春、父亲黄品祥、叔父黄文祥、三叔黄三祥等,均以编竹器为生。黄荣昌10岁那年,父亲就正式带他做篾匠。“我父亲平时和蔼,可教手艺时很严格,我没少挨旱烟筒。”不过,两位叔叔倒是温和、耐心。就这样,黄荣昌跟着父亲和叔叔学艺,砍、锯、切、剖、拉、撬、编、织、削、磨等基本功一样不落地学。黄荣昌和家人一道穿县走乡“做东家”,从江山到常山,吃百家饭,做百家事。
“一般当学徒,木匠3年,篾匠得5年以上。如果‘出师’是指能带徒弟,我18岁左右算出师了。”由于黄荣昌手艺精湛,赢得了东家和父辈的交口称誉,故黄荣昌18岁以后,人们都叫他“吊子师傅”。他可以用半个月的时间精心打造一张几乎完美的篾席:精致、圆润,抚之似水、触之如玉。就这样,黄荣昌20岁以后,其父亲和叔叔反倒成了他的跟班伙计。
带着手艺人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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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竿粗壮毛竹,用篾刀轻轻拍个口子,然后用力往下一按,碗口粗的毛竹就被劈开了。顺刀势再往下推,“噼啪噼啪”,竹子节节分开。遇篾刀卡在竹子中间,干脆用臂力一抖一掰,随着“啪啪啪”急促的爆响,粗大的毛竹訇然中裂。这是剖竹。对剖再对剖,将竹皮、竹心剖开,分成青竹片和黄竹片。然后再根据需要,竹皮部分剖成青篾片或青篾丝。
黄荣昌坐下,膝盖处垫一块裙布,一手持篾,一手持刀,咬上篾片,慢慢拉开来,一直拖到地。旧时,农家几乎都养鸡,地上经常满是鸡屎,难免要沾到咬篾的篾匠嘴里。故有谚语:“篾匠学得会,鸡屎吃三堆;篾匠学得精,鸡屎吃三斤。”
篾片通常“批”出4至6层,最多的可“批”出10至12层,几乎不到一毫米厚。这是绝活。八仙凳一端绑着刮刀,另一端是“剑门”,拇指按在刀口,篾片在刮刀和拇指间来回拉,厚了不匀,薄了不牢,全凭篾匠的手感和经验。黄荣昌手指和膝盖处,均是结了茧的伤痕,经他之手,光洁如绸的篾片和润若青玉的篾丝温顺地排在地上。
除了篾刀、锯子、凿子等工具外,篾匠还有一件很神奇的工具——篾铁。它的形状像一把铁打的小刀,刀面上有特制的凹槽,插在竹器的任何地方,篾丝或篾片均能柔软听话地从凹槽穿过去。
淘米的淘箩、舀水的竹筒、挑泥的扎箕、盛谷的箩筐、晒谷的篾垫、筛米的米筛、躺人的竹椅、睡人的篾席……旧时农家所需的竹器,黄荣昌都会做。谈到最难的活计,黄荣昌的回答让记者大吃一惊,居然是农家最常用的粪箕。“讨饭容易赶狗难,油漆容易画花难,篾匠容易角口难。”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粪箕因为要用来挑泥,时间一长就歪斜。而黄荣昌“角口”后的粪箕用久了依然挺拔。
篾席用久了,容易破损。黄荣昌就用篾铁将旧篾或破篾抽掉,补上新篾。补好的篾席颜色深深浅浅、斑斑驳驳。但只要能补,农家还是喜欢睡旧篾席,清凉滑爽,特别是凉水浸过后。为了保证篾席的韧度和防霉性能,竹篾内的水分要尽量少。黄荣昌做篾席常在寒冬腊月,不顾浸彻手指的冰寒,用极薄的篾片做篾席。黄荣昌告诉记者,篾匠手艺是细致活,性子暴的人不适合做。黄荣昌80岁时,还在簸篮上编上漂亮的“福”字,作为自己的生日礼物。
大到搭毛竹屋,小到提篮、筲箕、撮箕、箩筐、背篓、筛子、簸箕等,黄荣昌一生做了上万件带着手艺人体温的竹器散于人间。
绝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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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徐映璞《近百年米价》载:“至民国三十八年夏……若以三百万元折合一元,是米每升值也达法币七十五亿元也。数字之大,至此而极。”黄荣昌说:“1949年前期,钱不值钱,衢州城乡一度‘钞荒’,后用稻谷折算,篾匠一工约7斤稻谷。”1974年,黄荣昌家有了1949年后五十都村第一幢夯土所筑的房子。
黄荣昌还说,1949年以后,基本以“买工分”的方式计工钱,1块钱买10个工分,篾匠一工7角至1元不等。1980年以后,1.4元至3元一工不等。农家生活宽裕的毕竟是少数,黄荣昌特别能体谅东家的难处,东家有时菜里无肉或拖欠工钱,他从不计较。
不是每个篾匠都能揽得活干,故也有篾匠挑着担子走家串户,一头是工具,另一头是劈好的各种篾条,谈好价格后就开工。
上世纪70年代,邻县刘姓篾匠来到五十都村,在王家祠堂编织箩筐,在天黑前,他凭本事把另一位篾匠赶出祠堂,同时口出狂言:“我一天能打一双箩筐,他吊子行吗?”那时,衢地的篾匠一般要“二工半”才能完成一双箩筐。一辈子老实的黄荣昌其实也不是真想比个高下,只是恰巧也要到王家祠堂做篾器,就沉稳地和东家说:“我也给你打双箩筐吧。”刘篾匠摸黑起了个早,提前干起来,而黄荣昌正常出工。就这样,选竹、剖竹、劈片、撕篾、削筋、刮丝、刨篾、定筋、编织、周边、装筋、锁口……但见篾片在黄荣昌手中交织、翻飞、缠绕、腾挪,或拉或穿、或摧或扒、或放或收,技法娴熟、姿势优美,仿佛他就是篾,篾就是他,人篾合一。天黑之前,一双做工纯正、结实精致的箩筐摆在厅堂里。再看刘篾匠,手忙脚乱、满头大汗,此刻他编的箩筐还没开始装筋。
黄荣昌的一句话更是让看热闹的村民惊呆:“装水去。”人们将水倒入箩筐。半小时过去了,箩筐里的水满满的;一小时过去了,箩筐里的水还是满满的……刘篾匠目瞪口呆,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起家什,悄悄走了。
这样的故事黄荣昌从不主动说,别人说时,他只淡淡一笑。
黄荣昌常对徒弟说:“手艺,手艺,是要守的。”他也常说:“做手艺难,篾匠更难。刮刀难刨,剑门难过啊。”不知不觉间,他与毛竹亲密无间70余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