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木
春夏之交,我行走在乡野。农田里,机器插秧正在上演。一名副手将育秧盘逐一放在插秧机的传送带上,随着机手操控插秧机“哗哗”向前行进,一列列整齐的秧苗迅速“入土为安”。刹那间,原本灰白的水田,被青青的秧苗迅速覆盖,焕发出勃勃生机。
眼前这高效、现代的场景,如同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我那扇关于儿时插秧记忆的大门。那时,社员们错落有致地站在大田之中,弯腰插秧。“手执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特别是下雨天,大家身着蓑衣,穿梭于水田,是田野上的一道风景。
我的老父亲作为生产队专门管水的人,在暴雨来临之际,总是头戴笠帽、身着蓑衣、肩扛锄头,在阡陌间前行。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那一刻,站立在田地间的父亲,宛如一尊雕像,坚毅沉稳。他常说:“越是下冰雹,秧田里的水越得灌满,不然秧苗就打得稀巴烂了。”雨停之后,父亲回到家,将蓑衣往屋檐下一挂,那湿漉漉的蓑衣,在光影的映照下,好似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在那个年代,农家户里起码备有一件蓑衣。为了有制作蓑衣的材料,父亲不知从何处找来几株棕榈树苗,小心翼翼地剪除多余的树叶,将树苗移栽到门口的自留地边沿。几年后,葱茏的棕榈树渐渐挺拔,父亲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难得的笑容。每当他一层一层地割着棕皮的时候,嘴里还哼起了赞誉棕榈树的民谣:“不吃你家饭,没穿你的衣,每年送你十二张皮。”
随着棕榈树普遍栽种,棕编匠人应运而生。年轻的匠人从师父手中接过缝制技艺时,大概未曾料到,手中看似粗糙黯淡的蓑衣,竟是我国保存下来最古老、最原始的服装,堪称服装之“活化石”。
我表姐夫便是做蓑衣的能手,他们家三代都擅长弹棉花、做蓑衣,大家尊称他们为“串棕师傅”。我小时候偶尔跟着表姐夫去农家做蓑衣。他出门时,总会带上蓑衣针等工具,还带着徒弟。旧俗里,拜师前要有拜师酒,出师后要有谢恩酒。传授棕编技艺一般需要三年,徒弟出师后,师父会送一套棕编工具。农家需要做蓑衣时,一般都会请棕匠上门制作,由主家供饭。通常一件蓑衣需要六个工,每天开工时,都要师父先动手,若是徒弟先动手,便会被认为不懂规矩。
蓑衣避雨效果极佳,还能让劳动者腾出两只手去干活。正因如此,它不仅深受农民喜爱,也成为渔夫在雨雪天垂钓时常披的雨具。古往今来,诸多文人墨客在诗词中都曾写过蓑衣。柳宗元笔下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勾勒出天地间孤寂清冷的画面;张志和的“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描绘出春日里西塞山前的美景;王士祯的“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同样将蓑衣与渔夫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营造出一种宁静惬意的氛围。
随着雨布、雨衣等现代雨具的出现,古老的蓑衣逐渐被取代,退出了人们日常生活的舞台。如今,它更多地成为旅游纪念品以及酒店、展厅的怀旧装饰品。前不久,我采访了本地的戴氏民间工艺大师,他将棕榈树叶编制成蚂蚱、螳螂、仙鹤、龙凤等工艺品,让棕编技艺得以传承得更远更广。那些精美的工艺品,仿佛在诉说着蓑衣曾经的辉煌,以及它所承载的深厚文化底蕴。
如今已步入人工智能时代,科技日新月异,新奇事物层出不穷,但蓑衣仍然在我心灵深处。它承载着我儿时的记忆,承载着父辈辛勤劳作的身影,承载着古老的文化与传统。每当看到蓑衣,或是回忆起与它相关的过往,我心中便涌起一股暖流,那是对过去岁月的眷恋,对故乡深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