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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地边乌桕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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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范泽木

  我家有块地,不仅方正、平整,面积也颇为可观。地头栽有一棵乌桕树,年过花甲,树干需要两个人合抱。

  乌桕树是那块地的一道风景,确切说,两者的组合是一道风景。地头若无树,地就显得空旷,空旷得没有了依傍;乌桕树的边上若不是有那么空旷一块地,则显不出它的孤高挺拔和它的亭亭华盖。风吹过来,树是信号,大地马上就做好了迎接的准备。太阳升起来,树的阴影在地上游移,“落影如画地”。

  外公却非常痛恨这一点。树是他栽的,恨也是他心中所生。乌桕树底下的庄稼总是营养不良,植株娇小,收获寥寥。他痛恨的另一点,是乌桕树根侵占的面积越来越广,犁地的时候,犁尖钻到树根底下,牛不懂得刹车,结果犁被掰成了两半,牛也受惊,满地乱跑。他咬牙切齿地发狠,一定要把树给砍了。不过隔了几天,他的气就消了。他把浮在表层的树根斫了,还对着树根训诫:“你们要往深处扎。”后来,乌桕树底下栽了长春花、蓖麻等植物,别有一番景致。他能容下一棵乌桕树,还会容忍不了花花草草吗?

  到了深秋,乌桕籽成熟了,外公拿一把长柄钩刀,脚踏在枝丫上,手起刀落,把乌桕细枝砍下来。乌桕籽是中药材,有经济价值。外公还拿乌桕籽榨成“青油”,逢人讨要,必给。

  乌桕树过了盛年,断枝处逐渐中空起来,每逢雨水,树洞就成了一个水洼。水洼里青苔、枯枝、败叶都有,碰上雨季,树洞里居然有了不知名的水生动物。雨过天晴,或除草或施肥,那块地总是我们最先光顾的。我就着雨季留下的水,在树上一玩就是小半天。

  我读初中的某一年,有一个漫长的雨季。乌桕树又断了一枝,眼见着老了。那个雨季结束后,乌桕树上长了一大片木耳。外公把木耳采回来,做了一大锅木耳炖豆腐,其鲜味我至今记得。

  后来,我就格外期待雨季。乌桕树总不负我,雨后就长出一大片木耳。

  我初中毕业后,就很少有机会见到那棵乌桕树。有一个暑假,我完成勤工俭学后去那块地里干活。遮天蔽日的情形不复存在,乌桕树衰败了大半,只剩下三五根树枝,我心里顿生沧海桑田之感。

  几年之后,外公也干不了重活了。那块地本应是乌桕树自由生长的地方,却成了茅草的家园。“桕树已如雪,板桥微有霜。立看北来雁,风急不成行”,人与树都如风中之雁,哪敌得过“晚来风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