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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09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衢州晚报

“柚”见花开

日期: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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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版:三衢道中       上一篇    下一篇

  占鲁明

  父亲的手掌很宽,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

  四十年前,他便是用这双手拉着板车,在常山县城的街巷间穿梭,替人送煤。煤块黑得发亮,他的脊背弯成一张弓,汗水混着煤灰在脸上犁出沟壑。他一车一车送煤挣钱,换来了北门那处老房子。

  老房子翻建那年,父亲在回家路上捡到一株被丢弃的柚苗,根须上还沾着泥,蔫头耷脑。“好歹是棵苗。”父亲说着,把它栽在了新砌的院墙下。

  柚树长得慢,头两年只蹿了一尺来高。我和弟弟日日蹲在树旁,恨不得拔苗助长。父亲见了便笑:“急什么?树有树的时辰,人有人的运数。”果然,第三年开春,它忽然抽枝发叶,转眼就高过了墙头。

  柚树开花了。那花香来得猝不及防,清冽中带着一丝甜,像把整个春天都沉醉在馥郁香气中。弟弟踮着脚去够最低的那枝花,不小心碰落了一朵。白色的五瓣花落在泥地上,他慌慌张张捡起来,偷偷夹在了我的课本里。那本书香了一个夏天,翻开时总能看到干枯的花瓣,像一枚小小的书签。

  柚树皮渐渐粗糙起来,裂出细纹,像父亲额上的皱纹。弟弟最是顽皮,某日我见他鬼鬼祟祟蹲在树干前许久,近看才见歪歪扭扭的“占大侠到此一游”几个刻字,下面还画了个龇牙咧嘴的笑脸。父亲发现后,抄起扫帚要打,弟弟绕着树跑,扫帚扬起尘土,惊得树上的知了都噤了声。

  树荫下是我们的乐园。弟弟用瓦片搭了蟋蟀“角斗场”,每天放学就蹲在那里排兵布阵,挑逗黑头大将军和红须元帅厮杀。我则喜欢躺在竹床上看树叶间的光斑,风一吹,那些金色的碎片就在脸上跳来跳去。有时知了尿会突然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惹得我们哈哈大笑。

  秋深时,柚子熟了,青皮转黄,沉甸甸地压弯树枝,整个院子浸在柚香里。那香味很特别,清甜中带着微微的苦涩,像是把成长的滋味都酿在了里面。父亲架着梯子摘柚子,我和弟弟在下面接。剥开柚子的厚皮,清香扑鼻,掰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母亲将吃不完的柚子熬成酱来泡水,甜中带着微微的苦,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树一年年长高,我和弟弟也像竹笋般蹿个子。树干上的“占大侠到此一游”渐渐撑开,字迹扭曲得愈发可笑。父亲的白发多了,常在树下抽烟,望着我们出神。

  后来常山县城改造,北门要建历史文化街区。老房子租出去了,说是要修旧如旧。工人们来量房子时,指着柚子树说这个妨碍规划,不能保留。父亲蹲在树下,手掌在树皮上摩挲良久,最后说:“锯了吧。”树倒了,惊起一地尘埃,阳光忽然没了遮挡,直剌剌地照进院子,晃得人睁不开眼。父亲蹲在院子墙角抽了一天的烟。

  历史文化街区建成后,我陪父亲去逛北门的老街。

  青石板路磨得发亮,马头墙下挂满红灯笼。父亲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摸一摸砖墙。走到老房子门前,他忽然站住不动了。翻新后的房子青砖黛瓦,门楣画花。我问父亲怎么样,父亲说确实比从前气派了不少。

  “香,是柚子花的香。”父亲突然说。

  我四下张望,原来墙角砖缝里钻出一株小苗,几片嫩叶托着一簇白花,在风里轻轻点头。花小得几乎看不见,香气却清冽得很,一丝丝往人鼻子里钻。父亲蹲下身,像看见了什么珍宝。

  “是柚子苗。”父亲笑得眼角皱纹挤成了一团,粗糙的手掌拢在嫩枝旁,那姿势竟与几十年前他护苗的姿势一模一样。

  春风又起,柚花开了满树。

  白色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父亲坐在街边的条凳上打盹,花香萦绕着他的白发。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那个替人送煤的父亲,弓着脊梁拉着一车车的煤,拉着希望,拉着一个家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