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 鄢朝敏 文/图
中国的商业摄影（照相馆）行业兴起于19世纪末。据史料记载，1892年，中国第一家照相馆——丰泰照相馆诞生，其创始人任庆泰（字景丰，吉林人）将馆址设于北京琉璃厂土地祠，主营人像、合影与戏装摄影。此外，他还在前门开设大观楼影戏园，并尝试拍摄无声电影，是中国电影事业的早期拓荒者之一。2016年，笔者有幸到丰泰照相馆旧址参观，大门口至今立有任庆泰的半身雕像。
1905年，建水人蒋楦在昆明市开了一家名为“水月轩”的照相馆。1921年，小城昭通也出现了第一家照相馆——昭通光昭美术照相馆，俗称“鄢家照相馆”。有收藏家保存着该馆于1922年拍摄的照片原片，见证了其早期的经营历史。
昭通光昭美术照相馆的创始人是我的父亲鄢若愚。当年，他得到贵人龙云的大力扶持，照相事业才得以在昭通落地生根，并持续经营了近40年。直至20世纪50年代中期，因公私合营政策的推行，照相馆的经营形态才发生转变。父亲本是一介平民，与龙云素无交集，却因一技之长偶然与之结识，命运也由此发生改变。
20世纪20年代初，年满18岁的父亲开始创业。1920年，他只身前往昆明市，拜入“二我轩”照相馆学艺。“二我轩”照相馆创办于1911年，坐落于今翠湖南路景虹街口，馆主蒋朴是蒋楦的弟弟，擅长创意摄影，深受年轻人推崇，风头甚至盖过了水月轩。1年后，父亲学成归来，打算在家乡昭通创业。然而，苦于没有合适的场地，只能在毛货街的老家搭台起步，将居室腾出一半作为照相场地。为弥补室内光照不足，父亲将部分屋顶的瓦片换成了玻璃。受环境制约，照相事业举步维艰，一度在困境中徘徊不前。
正当父亲因照相馆场地受限、事业陷入困顿而愁眉不展之际，转机在1923年1月悄然来临。当时，龙云回到昭通为母亲操办丧事，父亲作为当地唯一的摄影师，承担了全程的摄影任务。为了选取最佳拍摄角度，父亲不顾个人安危，攀上一棵大树，在枝丫间放上木板、架起相机。龙云的家丁们则用梭镖从四周固定好木板，父亲便站在悬空的木板上拍摄。这份敬业与胆识惊动了龙云，他询问身旁的旅长安恩溥：“爬到树上照相的是什么人？”安恩溥说：“他叫鄢若愚，是此地的摄影师，摄影技艺精良，如今正在昭通开照相馆，苦于没有合适的场地。”安恩溥本人爱好摄影，与父亲一直有联系。龙云听后沉思片刻，便让父亲在云兴街龙公馆的后花园里任选一块地皮修建照相馆，并委托安恩溥负责办理相关事宜。
照相馆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鄢家照相馆”，位于龙家花园一隅，园林景致皆为现成。这是一栋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楼下是营业室和卧室，楼上则是采光极佳的摄影场和暗房。摄影场以玻璃屋顶和侧面玻璃墙获取自然光，再用布幔调节光线明暗。馆内配备了当时最好的照相设备，其他器材每年由专人从上海采购。
从云兴街进入鄢家照相馆，需穿过七弯八拐的巷道，再迈上三级台阶。进门处有一个小花园，园内石板小径两旁，一尺多高的兰草与不知名的细碎小花次第绽放，散发出阵阵幽香；头顶的紫藤萝将整个花园笼罩，这里是我们儿时流连忘返的乐园。穿过一道月宫门，便是照相馆的天井，花台上有大片牡丹盛开。营业室的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刻有“人面桃花相映红”几个大字，出自时任昭通县长谭其良之手；室内正壁悬挂着昭通专员王凤瑞题赠的中堂——“万象咸光昭”。那块椭圆形的招牌尤为醒目，黑底之上，用中英文刻出“昭通光昭美术照相馆”的金色大字。这座小花园是顾客进入照相馆、留下倩影前的铺垫，能让人顿感心旷神怡，为拍照营造出放松愉悦的心境。
父亲精通摄影全套技艺，加之母亲从旁悉心协助，照相馆的生意日益兴隆，名声也不胫而走，成为坊间有口皆碑的品牌。
从20世纪20年代初到50年代中期，昭通城街坊邻里、士农工商、军政人士等社会各界珍藏的个人肖像、生活写真、成长记录、婚丧留影、毕业纪念、全家福，以及“昭阳八景”等珍贵图片，皆出自鄢家照相馆。
龙云每次返乡省亲、祭祖，或昭通发生重大历史事件时，父亲都会亲临现场，用镜头记录下那些珍贵瞬间。
曾有一段时间，年轻人喜欢拍摄时髦的“二我照”。父亲运用二次曝光技术，将同一个人先后曝光2次，最终得到1张一人两像、情境各异的照片。一边是现实生活中的“真我”，一边是装腔作势的“假我”，“二我”共存，真假同框，充满诙谐与讽喻，令人忍俊不禁。这种独特的拍摄手法，正是昆明“二我轩”照相馆店名的由来。
孩子的满月照、抓周照，也大多会请父亲施展技艺。时至今日，我仍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一张父亲为我拍摄的满月照。八十九载悠悠岁月悄然流逝，抚今追昔，心中不禁涌起万千感慨。另有1张1947年父亲拍摄的全家福，被放大至报纸双开版面大小。父亲还特意邀请本地书法家，在照片下方的布面上题写友人的祝词：“若愚擅美术，光昭名已久。”那年，我刚满10岁，成了鄢家照相馆兴衰的亲历者和见证人。
1956年，我参加高考时，将鄢家照相馆的兴衰史与当年国家对私营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相结合，写进了命题作文《难忘的一件事》。这篇作文获得好评，我也因此被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中国革命史专业录取，由此奠定了一生的事业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