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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昭通日报

温暖的柴火

日期: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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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杨 力

柴火对于乡下,犹如光电对于城镇。没有光电的城镇,是僵死的空壳,了无生机;没有柴火的乡下,便也断了炊烟的根,失了人间的暖意,一样没有生命力。

小时候,每到秋末初冬时节,父母便会背上背篓,去山上捡拾柴火。秋风肆虐后,满坡铺满枯枝败叶。把枯枝背回家,用斧头或柴刀砍成段,扎成捆,堆放在屋檐下,以备来年使用。至于树叶,也是烧水煮饭的理想燃料,用抓耙随便捞一背篓,塞进灶膛里便噼啪作响。熊熊火苗舔舐着锅底,换来满屋的饭菜香,也带来满屋的温暖气息。

入冬后,满山的树叶掉尽,寒风中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同样光秃秃的还有荆棘条子,也就是各种小杂树,它们大多生长在边坡斜坎下,脆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雪折断。如果这时只图省事,这些荆棘条子无疑是上好的柴火,干燥又易得。然而,从记事起,父母便再三叮咛,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郑重:“上山拾柴,万不可打这些荆棘条子的主意。别看它们丑丑的,不顶用,可待到开春,东风一吹,雨水一浇,这些边坡斜坎,全靠它们最先冒出的绿意抓牢泥土,护着坎。它们是山的‘毛发’,拔不得。”

熏腊肉,是乡下人迎接年关最隆重的仪式之一。每到这时,父母便会去往后山。那里有一片蓊郁的柏树林,四季常青,在冬日灰暗的背景里,撑开一汪沉静的墨绿。柏树的枝丫富含油脂,燃烧起来火势稳、烟气香,是熏制腊肉的上品。走进林间,清冽的柏香沁人心脾,脚下的土地积着一层厚厚的、柔软的褐色针叶。父母的柴刀,举起又落下,自有分寸。他们只寻那些被风雪压折的弱枝,或是林中过于密集处不得不疏去的枯条,够用即止。刀刃与木材的每一次接触,都轻而准,仿佛怕惊扰了这林子的清梦。有一年,这差事落到了我的头上。我嫌挑选费事,看见一棵碗口粗的柏树,因生得有些歪斜,便觉得它“无用”,就挥刀砍去。我又费了大力将它伐倒,然后拖回家,脸上还带着几分逞能的得意。

没想到,这所谓的“功劳”却让父亲很生气。一顿责打过后,父亲对我说:“一棵柏树苗,要长得碗口粗细,少说也要20年的光阴。就像一个人,从懵懂无知到能担点事,中间要摔多少跤、磨破多少层皮?你这一刀,砍掉的是20年的光阴啊!”第二年春天,父母特意买来树苗,让我在原址补栽。正是这件事,让我从此长了记性。

多年以后,我回到乡下。当年的柴灶,早已改成了燃气炉,屋檐下也早已不见柴火的踪影。去山上漫步,竟有些恍惚。满山望不透的郁郁葱葱,高大的乔木与低矮的灌木错落交织,织成一片涌动的绿海。山风过处,林涛阵阵,那是生命的呼吸。我特意寻到后山,那片柏树林愈发茂密。而当年我补栽的树苗,树干已粗壮如象腿,树冠如盖,昂然伸向苍穹。

目光再望向边坡斜坎,那些当年被父母叮嘱要“刀下留情”的荆棘条子,早已长得蓬勃旺盛。各种荆棘条子,你挨着我,我挤着你,根系牢牢抓住泥土,枝叶尽情舒展,织成一道道坚实的、毛茸茸的绿色屏障,将山体护得严严实实。山风吹过,叶片翻飞,仿佛在向我致意,又像是在无声地歌唱。

就在那一刹那,我忽然读懂了父母。他们一生与泥土为伴,没读过多少书,说不来文绉绉的词句。但他们懂得一个道理:山林不是取之不尽的仓库,而是与我们休戚与共的乡邻。任何一棵树,哪怕是最不起眼的荆棘条子,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所有昂扬的生命,都值得尊重。

是的,曾经带来温暖的柴火,早已成为过去;如今满目的绿水青山,才是永恒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