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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昭通日报

父亲的岁月

日期: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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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张正聪

我的父亲是一位极其朴实、简单、平凡的农民。他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也从未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甚至乡里乡亲中都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的存在。然而,父亲高大的形象却深深地刻在我的骨子里,时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自父亲今年因病去世后,这种感觉越发强烈,挥之不去,难以释怀。

1941年,父亲出生于乡下。1949年初,祖父和祖母相继去世,父亲从此成了一名孤儿。在那个生活物资匮乏的年代,年幼的他无依无靠,靠着乡亲们的接济、吃百家饭才得以长大。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他身材瘦小,经常遭受同龄人的嘲笑和欺侮。这些往事,父亲从未向我们提起,还是后来听知情者说起,我们才略知一二。正是这样坎坷的成长经历,让父亲养成了自卑、胆小、懦弱的性格,但他骨子里的淳朴、敦厚与正直却从未改变。

青年时期的父亲,靠帮人干活和在生产队伙食团做饭勉强维持生计。这样的条件,自然没有人愿意与他亲近,更没有姑娘愿意嫁给这样一个既没家底、生活又贫苦的孤儿。早已过了最佳成家年龄的父亲,本以为会孑然一身、孤独终老,谁承想,30岁那年,竟阴差阳错地迎来了一段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的姻缘。

1947年,母亲出生于贵州省毕节市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的一个彝族家庭,早年也算大户人家。后来父母相继离世,长兄英年早逝,家道中落,她在少年时代便失去了依靠。母亲小时候曾读过几年书,勉强能识文断字,是一位性格刚烈、向往自由,也算有些见识的女性。

16岁那年,因不满早年父辈定下的“娃娃亲”,加之对方逼婚,母亲毅然选择逃婚,离家出走。她不畏艰险,孤身一人徒步两天两夜、穿越200多公里,漫无目的地来到了父亲所在的村庄——昭通市昭阳区旧圃镇大村村落脚躲避。

如今回忆起这段经历,母亲仍心有余悸,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当年哪里来的勇气和胆量。大村村地处坝区,物产较为丰富,人口较多,生活也算宽裕。村里人见母亲孤苦无依,便暂时收留了她。

后来,村里人可怜父亲忠厚老实、无依无靠,便有意撮合两人。母亲为了躲避娘家人的寻找,也为了生存,虽心有不甘,却别无选择地与年长她6岁的父亲结为夫妻,成就了一段跨越云贵两省的奇妙姻缘。从此,父亲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家,然后有了后来的我们这一家人。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是矮小瘦弱的模样,说是骨瘦如柴也不为过。他沉默寡言,整日辛勤劳碌,一身疲惫却常常面带微笑。父亲好像有使不完的气力,也总能找到活干,无论脏活累活都接,像一台高速运转、永不停歇的机器,又像一头瘦弱却坚韧的骡子。为此,村里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瘦骡子”。虽然这称呼没有什么恶意,父亲自己也从未反驳,但儿时的我每每听到别人这样叫父亲,总会勃然大怒、拼命制止,总觉得那是在嘲笑和侮辱他。父亲却总是一笑了之,默默地把我拉到一旁,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个称呼。为此,我耿耿于怀,认为父亲胆小怕事。直到后来长大,我才渐渐明白,父亲其实是为人忠厚、心地善良,不愿与人争执,也不想招惹麻烦,凡事能躲则躲、能避则避。

与父亲截然相反,母亲性格刚烈,凡事分毫必争、寸土不让,是家里最坚硬的外壳。与人发生矛盾时,母亲总是据理力争,坚决捍卫自家的权益。事后,母亲时常埋怨父亲软弱,甚至为此和父亲发生口角,父亲却很少争辩,大多默默地转身离开,然后更加拼命地干活。母亲也曾想过离家出走、远走他乡,可想想敦厚老实、勤劳俭朴的父亲,再看看膝下嗷嗷待哺、听话懂事的孩子,又选择继续留下来支撑这个家。记忆中,我们家的日子,就是在这样的吵闹中,平淡而艰难地过了许多年。

为了让我们跳出“农门”、改变命运,不再过像父辈那样艰辛的生活,略有胆识、颇有眼界的母亲倾其所有、想方设法地供我们兄弟4人读书。没有任何文化、朴实寡言的父亲对此很少过问,甚至不清楚我们在哪里读书、读几年级、后来在何处工作,但他始终用实际行动默默地支撑着这个家——更加拼命地干活,用汗水浇灌我们的前程。他打心底里相信,母亲的选择和决定是正确的。

大哥补习2年后,于1991年考上昭通市财贸学校;二哥补习了3年,于1995年考上昭通师范高等专科学校;三哥则在1992年初中毕业时,就考上了省属重点中专。而我,在家人的支持下放弃了中专的录取机会,最终于1998年考上大学,成为20世纪90年代全村的第一个大学生。

后来,我和3个哥哥都顺利地找到了工作,也先后娶妻生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在这个过程中,家里所有的生活重担全压在了父亲瘦弱的肩上,一应开支用度都落在母亲精打细算的心头。他们付出了太多辛劳、太多心血——父亲用瘦弱的肩膀和勤劳的双手,默默托举起这个家;母亲则以她全部的智慧与坚韧,用心经营并维系着这个家。

在艰辛生活的磨蚀下,父亲日渐苍老,身体也更加羸弱,他的后肩因常年挑扛重物被磨得明显凸起,腰背也有些弯曲,落下了许多病痛。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的脸庞总是写满沧桑,布满了皱纹和老人斑,仿佛被岁月刻上了深深的印记;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骨骼分明、青筋凸起,满手老茧厚得如同穿山甲的鳞片,硬得扎人;他的脚又瘦又小,前后脚掌全是老茧,走起路来却健步如飞、稳健有力。

年近古稀的父亲本可安享晚年,却始终闲不住,也不听劝,执意前往大山包帮大哥照看生意、打理门店,一待就是5年多。

75岁的父亲回到老家后,家中条件早已大为改善,生活安稳富足,不必再辛苦劳作。但勤劳了大半辈子的父亲早已将吃苦当成了习惯,依旧坚持在房前屋后栽果树、种蔬菜,总担心住在城里的我们没有吃的。

每逢周末或节假日,我们回老家看望父母时,他们总会默默地把早已备好的蔬菜、水果,大包小包地往车里塞,还叮嘱我们:吃完了再回家来拿。

后来,因为工作繁忙、应酬又多,我们回去陪伴父母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回老家也是来去匆匆。父亲依旧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句话,可我分明能从他的眼神里,看见我们到家时那份藏不住的欢喜与期待。

有一年春节,看着父亲日渐衰老,精神也大不如从前,我承诺带从未出过远门的他坐飞机去一趟昆明。父亲当时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这个承诺终究没能兑现,成了我心中最大的遗憾。

世事难料,年近八旬的父亲不慎摔倒,向来很少生病的他,竟被检查出骨髓癌晚期。起初我们一直瞒着他,怕他难以承受这样的噩耗,可有所察觉的父亲却表现得异常乐观,在他看来,似乎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每次入院治疗,病情刚一稳定,父亲就像个孩子一样吵着要回家,我们只好顺从他的心意。或许父亲已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坚持要回到老家,只为了叶落归根。

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加之年纪大、体质差,到了后期,已经出现行走不便、多器官功能衰竭的症状。在与病魔顽强抗争5年后,父亲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里走了。弥留之际,他把我们叫到床前,将多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5000元,按自己的心意一一分给母亲和我们兄弟几人,算是做最后的交代。

办完父亲的后事,我因感冒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间,我恍惚看见瘦弱的父亲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面带微笑地向我走来。可当我凝神细看时,那熟悉的身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有一天,我年幼的小女儿突然问我:“爸爸,爷爷去哪里了?我很想他。”我一时语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