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莫 娟
当清晨的阳光轻抚过昭通古城温润的瓦檐，这座始建于清雍正九年（1731年）的老城，正在文旅焕新中苏醒。古城保护不仅是对砖瓦的修复，还是对历史脉络的梳理。在怀远街白墙黛瓦的民居间，流传着王开基的百年往事，他不仅是古城居民口中的“王七先生”，还是昭通现代医学的开拓者。
在昭通的医学发展史上，王开基（1886—1987）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他是昭通福滇医院（现昭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前身）的重要人物，不仅是当地最早系统接受现代医学教育的医生，还秉持“医者仁心”的崇高理念，在20世纪战乱动荡的年代里守护着一方百姓的健康。
“爷爷从小就对我们说，做医生最重要的不是医术，而是良心。”71岁的王瑞小心翼翼地翻开了泛黄的老相册，讲述起家族的医学传承。
照片里佩戴博士帽、圆框眼镜的青年，正是她的爷爷王开基——一位在昭通古城扎根近一个世纪的医者。照片记录的是王开基在华西协合大学医学院（今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毕业时的模样，学成归来后的他将现代医学的种子播撒在滇东北的土地上，而一份1986年的自述手稿，则悄然揭开了这位滇东北西医的传奇人生。
从清洁工到医学博士
翻开王开基的手稿，字里行间流露出他对医学的执着与对生命的敬畏。
1886年，王开基出生于昭通城的一个商人家庭。19世纪末的昭通，医疗条件极其落后，百姓对西医尚存疑虑，常常丢弃免费发放的药物。16岁那年，王开基站在了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英国医生林树德在昭通古城的集贤街上创办昭通福滇医院，招收3名清洁工兼护士。王开基应招进入昭通福滇医院担任清洁工，目睹了医院里“危急病人进、康复者出”的生死交替，这景象深深地触动了他。凭借勤奋与天赋，王开基得到林树德的赏识与破格培养，开始系统学习护理知识，从此踏上了医学之路。
“尿盆必须用沸水煮沸后消毒，若有异味必须重新清洗。”手稿中工整地记录着林树德对这位学徒的严苛要求，这也成为王开基医学启蒙的第一课。白天他忙碌于医院事务，夜晚则挑灯研读西医书籍。凭借“别人睡我读书，别人玩耍我兼职”的毅力，8年里他从一名清洁工逐步成长为能够独立处置常见病症的医疗助手。
王开基在昭通福滇医院度过了8年“半工半读”的艰苦岁月。当他第3次向林树德提出深造请求时，得到的回答依然坚决：“你是我最好的助手，医院不能放你走。”
命运的转机出现在1909年。这一年，华西协合大学医科专业首次在昭通招生。王开基凭借多年积累的扎实的医学功底和丰富的临床经验，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该校，成为西南地区首批接受系统西医教育的本土医生。1921年，王开基以优异的成绩完成学业，成为昭通的第一位医学博士。毕业之际，泸州、自贡等地的多家医院纷纷高薪聘请他担任院长，然而，他毅然选择放弃这些优厚的条件，回到医疗资源匮乏的家乡。“这里的乡亲更需要我”，这句朴素的话语道出了他坚定的选择。
“王七先生”的仁心仁术
回到昭通的王开基，迎来了职业生涯的黄金期。因院长职位临时空缺，他被任命为昭通福滇医院代理院长，主持医院日常工作。凭借卓越的管理才能和无私的奉献精神，王开基显著提升了医院的医疗水平。他不仅坚持临床诊疗，还致力于医学人才培养，通过言传身教培养出一批批优秀的医学生和年轻医师。
1931年，因不满新来的外籍院长对医疗资源的垄断与独断专行，王开基毅然辞去昭通福滇医院职务，在云兴街创办肇勋诊所，并与亲友联合开设振华药房。肇勋诊所始终秉持“医者仁心”的理念：患者无论贫富贵贱，皆一视同仁。遇到经济困难的病人，王开基不仅免收诊金，还自掏腰包为其购买药品。他以仁心仁术赢得了百姓的信任，诊所声名远播，甚至吸引了邻县的患者慕名前来就医。
在医疗条件简陋的艰苦岁月里，王开基不断探索创新诊疗方法，特别是在妇产科和外科手术领域造诣深厚。他与毕业于仁济护士学校的妻子常正坤默契配合，共同接生了上千名新生儿。夫妻俩常常并肩作战，将科学的接生方法引进昭通，有效降低了当地产妇与婴儿的死亡率。他们曾为了抢救一名大出血产妇，延误了儿子的病情，致使儿子因白喉病夭折。不是不爱子，而是医者肩负的使命更重。王开基强忍丧子之痛，依然奔波于诊室与病房之间，面对接踵而来的病患，他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作为昭通第一代西医，王开基的仁德与医术深受乡亲们赞誉。“救死扶伤、解人苦难”的医德医风传遍城乡，因其排行老七，大家亲切地称他为“王七先生”。他的诊所与家中，挂满了患者送来的“起死回生”“妙手仁心”等匾额，每一块匾额背后都镌刻着一段医患生死相托的动人故事。
讲台与药箱间的赤子心
“医学救人身，教育救人魂。”这是王开基的人生信条。除行医外，他还积极投身教育事业。1921年，刚从成都返回昭通的第3天，他便应昭通省立二中校长姜勉之之邀，负责该校英文与生理卫生课程的教学工作。
当时，为女同学讲授生理知识被视为“有伤风化”，王开基一度被勒令停课，学生却集体请愿：“只有王医生讲得明白。”最终他坚持开课，成为昭通第一位为女性讲授生理知识的教师。
王开基的“育才”事业并不局限于校园。从华西协合大学医科专业毕业时，校长毕启曾嘱托他“要为西南举荐良才”，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数十年来，他先后推荐了吴性纯、聂光廷等人赴华西协合大学深造，其中多人成长为云南医学界的栋梁之材。对于家境贫寒的学生，王开基常常慷慨解囊，甚至将药房收入用来贴补他们的学费。
抗战期间，王开基资助学生开展抗日宣传；解放战争时期，他将诊所作为地下联络点，秘密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滇桂黔边纵队第六支队提供药品与资金。当子女投身革命时，他变卖药材为其筹措路费；学生李祥荣、傅发聪、李长猛等从事地下工作，他以“家庭教师”名义为其掩护身份，多次在危急时刻保护他们的安全。王开基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医者与师者的责任，更展现了一位知识分子的民族大义与家国担当。
1950年3月，昭通解放的炮声刚过，64岁的王开基便主动请缨：“我愿将诊所、药房，还有家里的药材悉数捐献给国家！”王开基以“开明民主人士”身份参与政府工作，协助接管教会医院，筹建昭通县人民医院并担任首任院长，而后又协助接管了昭通福滇医院，参与筹建昭通地区人民医院（今昭通市第一人民医院）。在百废待兴的建设时期，王开基日夜操劳，既当院长统筹全局，又坚持坐诊治病救人，成为医院的“定海神针”。除此之外，他还担任第一、二、三届昭通县人大代表，积极为地方发展建言献策。
更让王开基骄傲的是子女们的成长成才。长子王传恩毕业于华西协合大学医学专业，取得牙医学博士学位，继承了他的“仁心仁术”。王开基的孙女王瑞回忆道：“爷爷救过许多人，但他最欣慰的，是看到子女们都成长为对国家有用的人。”
1987年，101岁的王开基安详离世。弥留之际，这位世纪老人仍叮嘱子孙：“无论时代如何变化，都要记住——救死扶伤是为医之本，恪守良知是为人之道。”
昭通古城的保护不仅在于留存的建筑，还在于铭记那些曾在这里奉献生命的革命先辈。如今，这位医者的传奇仍在民间传颂。他播下的医学种子已在滇东北蔚然成林，而他“忠于良心”的信条，更成了这座城市永不褪色的人文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