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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春城晚报

将种子种回地里

日期: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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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4 春 晓       上一篇    下一篇

□ 成言

去年七月,父亲猝然长逝,我回乡奔丧。

事发突然,我毫无心理准备。我仓促收拾,辗转搭乘高铁、大巴、小巴,一路风尘,终于到家。堂屋已经设立了灵堂,那刺眼的“奠”字把我拉回现实。屋里人来人往,都是来帮忙的邻居,有我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看到这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心里五味杂陈。我已经有十年没回老家了,弟弟也在县里买了房子,我每次匆忙回来,待几天就离开了。只是在电话里偶尔听到父亲唠叨着,村里谁在县里买了房子,那他们家的地肯定也荒了,好可惜,等等。我总是觉得他多管闲事,别人的地和咱有啥关系,况且咱们也不回去。

我家搬来县城也有十几年了,老家的几亩地原先是给邻居家种的。慢慢地,年纪大的老人无力耕种,年轻人又十有八九出门务工,因此很多地就此荒废了。看到平坦肥沃的土地已经荒草比人高了,满眼尽是悲凉。这些曾经哺育过我们的土地,现在成了这副模样。以前那房前屋后瓜果成林,收完麦子收玉米,收完玉米收黄豆……

如若现在让年轻人种地,他们会说,你寒来暑往,累死累活种那一点粮食还不如我上班的一个月工资呢。到底是什么让年轻人都产生了这种想法?是城市化进程?是工业化的发展?还是科技的进步?以往赖以生存的土地逐渐被年轻人抛弃,他们都忙着去追求眼前的极致利益了。

几年前父亲告诉我,他跟县城的居民租了一点地。他和母亲一起,先是除草,又是翻地,再是撒种子、浇水,忙得不亦乐乎。看着地里长出嫩苗,他开心得像个孩子。他们打电话告诉我,终于把种子种在地里了。那种语气仿佛是流浪者回到了故乡,欣慰又坚定。我也随口说道,挺好的,省得你想着老家那些田地。一小块地,像是一个百宝箱,玉米,黄豆,各式蔬菜瓜果都有一点。他们吃不完就送给邻居。也是有了这块地,父亲好像才真的在县城安心地住了下来,才把这个地方当成了家。他总念叨,多好的地啊,荒着可惜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年轻人外出务工成了浪潮,一茬又一茬的年轻人去了城市。大好的田地养出了大好的青年,可惜大家都收拾了行囊去了远方。地越种越少了,满眼金黄的麦子消失了,稻花香里的蛙声消失了,迎着秋风成熟的玉米消失了……年轻人开始五谷不分,麦苗说成韭菜,说花生长在枝头。我们离土地越来越远。我们的季节没有了四季更迭,只有空调制热还是制冷。我们不懂春种秋收,只是偶尔为了应节气,选择了当季的瓜果蔬菜。而身后的家乡,也成了午夜梦回时的故乡。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在繁华的梦里深睡下去,可是这几年就业环境逐渐变差。四十岁了,竟然也陡然失业。索性就破罐子破摔,拿着失业金浑浑噩噩浪荡两年再说吧。我开始昼伏夜出,到处闲逛。我像是一颗成熟的种子在田野四处游荡,闻着花香,喝着朝露,吸收着日月精华,唯独不想思考以后会怎样。过一天是一天吧!

一天早上,婆婆让我给她帮忙干活。她说她开了一点荒地,让我帮她去地里摘蔬菜。反正我也没事做,倒是不在乎在哪里虚度时光。跟着婆婆来了郊外,放眼望去,一块块的地,像是拼接的地图,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婆婆告诉我这些都是大家开垦的荒地,你开一点,我开一点,一望无边的荒地,现在倒成了大家的菜地。她还告诉我,这些荒地,十几年前都是能种水稻的大好田地,后来因为拆迁,很多人搬离了农村,年轻人又忙着工作,无人耕种,地也就荒废了。不过现在被重新开垦出来,种上瓜果蔬菜,咱们自己吃着也方便,心里也踏实。农民啊,把种子种在地里,心里才安生。

我摘了一篮子青菜后,便坐在田埂上,看着婆婆在地里耕种、浇水。看着那些忙碌的人们,看着这些或近或远的地,心里无限感慨。城市化是社会的进步,工业化是科技的进步,年轻人受教育程度高是人类现代文明的进步。生活在新时代的我们,是科技进步和文明社会的受益者,在物资丰富的和平年代过着富足的生活。可是在社会进步的同时,有部分田地可能会荒废,变得杂草丛生。慢慢地平静过渡一段时间后,又有人重新开垦,把新的种子种在这片田里。就像曾经的稻田变成了大家的菜地,何尝不是另一番风景。

而那些明亮写字楼里的Lisa、Sunny、Linda,在时代的车轮下,离开了曾经的那块沃土,那就索性这样吗?怨天尤人或者摆烂。其实想想,又何必执着于在菜地里种水稻呢?街边或超市的师傅、大姐也许曾经就是摩登佳人。社会在进步,沧海桑田,换个方式,换一个活法,沉寂下来,把种子种在地里,希望就在脚下。

父亲葬礼后的一段时间,我又回了趟老家,看到他坟前的荒地也已经种上了茯苓,我想他泉下有知,应该也无比欣慰吧!而我,也终于收拾心情,开始了新的工作。

种子,应该种在地里。一切,皆可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