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帆
“卖冰棍嘞……扑热滚扑热滚的冰棍嘞!……”多年以前幽默搞笑的“唐奶”阿公那浑厚的吆喝声音似乎还在小巷子里回荡。“扑热滚”是我们这里的地方话,是“滚烫滚烫”的意思,这冰棍应该是“冰冰凉,透心凉”的吧,他倒好,说他卖的冰棍是“滚烫滚烫”的,这“唐奶”阿公就是这么可可爱爱。
“唐奶”阿公就住在我们这个小镇上,他的外号叫“唐奶”,小孩子都叫他“唐奶”阿公。童年的记忆里,小镇上的老房子密密挨着,像是为了行走专门腾出的一条条细瘦的滴水弄堂,小时候,我最爱与小伙伴在迷宫一般的弄堂里玩捉迷藏的游戏。周末闲暇之余,我总会抽时间漫步于弄堂之中,找寻往昔时光。
我爷爷家就在一条狭窄的弄堂里,人声、炊烟、饭菜香,都在这盘曲的弄堂里蒸腾着。夏日一到,这烟火气愈发浓稠,正午的日头最毒,周遭都蒸腾起看不见的热浪,奶奶摇蒲扇摇得手臂发酸,却一时扇不散额角的汗珠。蝉在巷口的树荫里不停地叫“热死了热死了”。吵闹得大汗淋漓的我与小伙伴们,衣衫都湿透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忽然飘来这一声长长的吆喝,呀,是我们每天这个时候最期待的那个“唐奶”阿公来了,几只小馋猫口水都流下来了,我下意识地用手推了推正靠在竹椅上打盹的爷爷,他的眼皮立刻撩开一条缝,立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从灰布裤兜里摸索出几张卷了边的钞票,塞进我早已汗湿的小手里:“去,一人一根,慢点慢点,别跑摔跤了……”
我们箭一般地往巷口飞奔,那辆自行车后座,驮着个四四方方的木箱,盖子严丝合缝,上面还捂着一床厚厚的旧棉被。“唐奶”阿公笑意盈盈地支好车,巷子里便呼啦啦钻出一群孩子,眨眼间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好嘞,扑热滚扑热滚的冰棍来一根嘞!……”当那木箱盖子掀开一道窄缝的刹那,一股白蒙蒙的凉气猛地蹿出,那清凉的白糖香气,直扑人脸。“唐奶”阿公指着冰棍升腾起的白蒙蒙雾气,哄我们说是“滚烫滚烫的哈”。我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眼睛朝那箱子里看。我把钞票递给他,“唐奶”阿公把冰棍递给我,手里紧攥着冰棍,我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着,一丝丝甜意在舌尖慢慢洇开。
然而看热闹的小脑袋挤得密密匝匝,真正能掏出几分钱硬币的却寥寥无几。有时衣兜里的零花钱只够买一根,我们几个小朋友就买回去放在碗里敲成几块分着吃。没有向大人要到零花钱的时候,阿公那悠长的吆喝声如同无形的线,牵着孩子们的心在巷子里奔跑。我们追逐着那辆沉重的自行车上的冰棍箱,也是一种快乐。有些时候,他见我们馋,会送给我们吃,不收钱。为了让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有冰棍吃,他会让我们到家里拿用完的牙膏壳、穿旧的塑料凉鞋、废铜烂铁、鸡毛鸭毛、废弃的纸板箱之类,都可以去和他换冰棍吃。所以我们更加喜欢他,他性格很开朗,是个老顽童,人又很热心,他还到社区里扮“媒婆”,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
其实那时的冰棍,品种不多,味道也简单,可就是那些朴素的冰棍,成了时光深处的琥珀,封存我们儿时的快乐。它像一把神奇的钥匙,只需轻轻一旋,木箱掀开时升腾的白雾,便再次在眼前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