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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春城晚报

小满是夏日的诗

日期: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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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4 春 晓       上一篇    下一篇

□ 陈蓉

晨雾刚散,麦田就醒了。一穗穗青麦整齐地仰着脸,像孩童初学写字时歪歪扭扭的笔画,籽粒裹在薄纱似的麦衣里,透着半透明的青玉色。农人蹲在地头,掐断几枝麦穗放在掌心揉搓,吹去麸皮,籽粒还未完全瓷实,却已能嚼出甜津津的汁水。

老宅檐下的蚕匾泛着温润的光。桑叶簌簌的响动整夜未歇,蚕儿们啃食的节奏比春雨更绵密。母亲掀开遮光的蓝印花布,蚕房顷刻盈满春蚕吐丝的沙沙声,细如春蚕啮桑,又似细雨叩窗。蚕匾里铺着星星点点的银屑,那是蚕儿蜕下的旧衣裳,在晨光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日头往中天爬时,雷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荷叶上,溅起细碎的水晶。池塘里浮起千万个酒窝,蝌蚪们慌忙躲进墨绿的伞盖下。放学的孩童赤脚走过田埂,书包在背后欢快地拍打,惊起白鹭掠过翡翠般的秧田,翅尖扫落一串水珠子。

村口的老槐树在雨后愈发苍翠。树皮皴裂的纹路里积着雨水,蚂蚁排着队搬运新发的槐花。树荫下摆着竹编的茶摊,粗陶碗盛的凉茶里漂着几粒枸杞,老茶客们摇着蒲扇,看蜻蜓停在被水珠压弯的草茎上,透明的翅膀微微颤动。

暮色初合时,村庄升起淡蓝的炊烟。蚕豆花在篱笆上开成紫蝴蝶,金银花攀着竹架垂下流苏般的花穗。谁家灶间飘出艾草煮鸡蛋的清香,混着新麦馍的焦香在巷弄里游荡。穿堂风掠过天井,带着井水沁凉的湿意,拂过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

我在城里的阳台上种了盆石竹,这几日花苞鼓胀得快要裂开。楼下水果摊的枇杷黄得透亮,果皮上蒙着层白霜,像裹着糖衣的琥珀。傍晚散步时遇见挑担卖青梅的老农,竹筐里青果子挨挨挤挤,酸涩的清香勾得人牙根发软。这让我想起故乡的后山,此刻山涧边的杨梅也该红了半边了。

夜色浓稠时,萤火虫提着灯笼赴约。它们掠过灌浆的稻田,掠过蛙声起伏的池塘,最后停在新荷蜷曲的叶尖。银河斜斜地挂在天际,麦田在月光下泛起银波,饱满的麦穗垂首亲吻大地,仿佛在默数归期。

小满时节最是耐人寻味。麦粒将满未满,蚕宝将眠未眠,梅子将熟未熟。就像母亲纳鞋底时留的那截线头,像老画师在宣纸边缘的留白,像戏台上旦角欲语还休的水袖——这恰到好处的余裕,才是岁月最温柔的笔触。

此刻坐在廊下听夜雨,瓦当滴落的雨珠串成水晶帘。收音机里评弹咿呀,唱词里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忽然懂得老祖宗为何独爱“小满”。人生原不必求那十二分的圆满,留两分给未绽的花苞,三分给未讲完的故事,五分给明日初升的朝阳,便是对这流转光阴最好的敬意。

远处的蛙鸣忽然热烈起来。檐角铁马叮咚,晚风送来麦田湿润的呼吸。我知道此刻江南的每株麦穗都在默默积攒糖分,每颗青梅都在悄悄酝酿酸涩,每只蚕都在细细编织银丝——这些未完成的诗行,正等待芒种时节落下最后的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