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玮佳
我们老家那地方，薄荷是寻常物。田埂边、院墙旁、小河沿岸，一丛丛、一片片的薄荷挨挨挤挤地蔓延开去，清嫩的枝叶舒展着，自带一股沁人心脾的凉香，随风漫溢开来。嫩绿的叶片圆润饱满，层层叠叠挨在一起，像极了撑开的小绿伞，默默给乡野添着清爽气息，整个人仿佛浸在了凉润的绿意与香气里。掐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那股子凉丝丝的香气，直往脑门子里钻，精神便为之一振。
故乡的人，是懂得薄荷的。他们不光拿它泡茶解暑，更把它当作一味作料入菜。我最想念的，便是祖母做的薄荷烧鱼。
鱼是塘里刚打上来的草鱼，还带着水草的腥气。祖母将鱼收拾干净，用黄酒、姜丝腌渍片刻，便下油锅煎。刺啦一声，鱼片的边缘便卷了起来，渐渐金黄。这时，屋里便满是鱼香了。但这还不够。待鱼炖得透了，临起锅前，祖母会从屋后的墙根下，摘来一大把鲜嫩的薄荷叶，洗净了，往锅里一撒。那薄荷的清香，遇着热，仿佛一下子被激了出来，裹着鱼的鲜，充满了整个厨房，乃至整个院子。那鱼肉，便也带了这香，入口鲜嫩，回味里又有丝丝凉意。
除了烧鱼，薄荷还能烧花甲。花甲吐净了沙，在锅里张开了口，露出肥嫩的肉，薄荷叶依旧是最后才放。那味道，比之烧鱼，又多了几分海的鲜甜，与薄荷的凉香交织在一起，是另一种滋味。
每到近夏时节，薄荷便像感知到了盛夏的脚步，一下子变得生机勃发。细长的茎秆节节拔高，枝叶向四周舒展，一片片嫩叶愈发青翠鲜亮。微风拂过，枝叶轻轻摇曳，凉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周身燥热。长辈们总会摘一把薄荷叶泡水解暑，那清甜凉润的滋味，至今难忘。还有那凉拌薄荷，更是简单了。新摘的嫩叶，用开水微微一焯，沥干了，拌上蒜末、香醋、少许香油和盐，便是一道清爽开胃的小菜。就着粥喝，比什么酱菜都来得舒服，感觉夏天好像也不那么难熬了。
后来，我到了省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只是这繁华里，没有薄荷的位置。我寻遍了附近的菜场，卖菜的摊子上，摆着各色时新蔬菜，碧绿的青菜，红艳的番茄，却总也寻不见那一抹熟悉的绿。有时去饭店，也会点一道薄荷鱼，但那鱼里零星点缀着的几片薄荷叶，蔫蔫的，香气也寡淡得很，仿佛是失了魂，无论如何也吃不出从前的味道了。故乡的薄荷，终究是故乡的，挪了地方，便水土不服了。
母亲比我更念着那一口。她常念叨，说省城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好薄荷。有一回，她从老家回来，带了一包小小的种子，神秘地跟我说：“我在咱家楼下的空地上，寻了个角落，撒了些薄荷籽。老家的东西，皮实，兴许能活。”
于是，在围墙边，一块被人遗忘的泥土地里，便有了母亲的寄托。她日日去看，浇水、松土，像是照料婴孩一般。不久，土里果然钻出了细细的、嫩绿的芽。那些芽见风就长，不出几个月，竟也蓬蓬勃勃地发了一大片。
如今，我家楼下那一隅薄荷，长得很是繁茂了。夏日傍晚，母亲便会摘些叶子回来，或是烧鱼，或是凉拌。那味道，竟和记忆里的相差无几。一盘薄荷鱼端上桌，香气四溢，一家人围坐着，说着闲话。父亲会倒上一杯酒，慢慢地喝，母亲则不停地给我夹菜。薄荷的凉意，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老家的院子里，看见了墙根下那一片泼辣的绿，闻到了祖母厨房里飘出的香。
席间，我们总会说起老家的一些事，说起那些熟悉的长辈，说起老房子，说起田间的小路。故乡，便在这一箸一筷之间，鲜活了起来。原来，我们费尽力气，要在这里复制的不仅是薄荷的味道，更是有这味道相伴的日子，是那段日子里的安宁与温情。
夜深了，人声渐寂。我走到阳台，晚风送来楼下薄荷若有若无的清香，心里便觉得满满的。这薄荷里不只是香，更有故乡，有对故乡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