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世通
麦穗灌浆的时节,王莉萍蹲在田埂上,把最后一捆韭菜捆好。
隔壁地里的翠芹正在浇水,水管从她家水井一直拉到这边,水声哗哗的,淌得肆无忌惮。
“莉萍嫂子,你家麦子该浇水了吧?”翠芹直起腰,笑着喊了一嗓子。
王莉萍没搭腔。
她家的井三天前就干了,抽不出水来。眼看着麦子正到灌浆的关键时候,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就没指望了。而翠芹家的井之所以能用,是因为去年村里打深水井时,王莉萍男人春生在施工队干活,特意给自家多钻了二十米。
现在春生进城打工去了,整个夏天都不会回来。
“嫂子,要不要从我家井接根管子过去?”翠芹又喊。
王莉萍抬头看了她一眼,想说好,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不用。”
她忘不了去年冬天的事。翠芹家杀年猪,请了半个村的人吃杀猪饭,唯独没请她。她站在自家院子里,闻着隔壁飘来的肉香,听见翠芹在那边大声说:“莉萍那人太小气,上次借她家筛子,晚还了半天她就甩脸子。”
从那以后,两家人虽然地挨着地,墙挨着墙,却再没正经说过话。
王莉萍拎着韭菜回家,路过翠芹家地头,看见翠芹蹲在井边,正用毛巾擦汗。她脚边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在日头下亮晶晶的。
“嫂子,吃块瓜吧。”翠芹说。
“不吃。”王莉萍走过去,脚步没停。
夜里,王莉萍被热醒了。她摸出手电筒,想去地里看看麦子。走到村口时,她愣住了。
月光下,翠芹正拖着水管往她家麦田方向走。管子在地上蜿蜒,像一条黑色的蛇,水从管口汩汩流出,正渗进她家干裂的麦地里。
翠芹把水管架好,又猫着腰往回走,经过王莉萍身边时,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吓了一跳。
“嫂子,你吓死我了……”
“你在干什么?”
翠芹搓了搓手:“我看你家麦子旱得不行了,再不浇水就真完了。我白天问你要不要,你说不用……我想着你肯定是拉不下脸,就趁晚上……”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忽然红了眼眶:“嫂子,去年杀猪没请你,是我家那口子不让请,说跟你男人干活闹了别扭。后来我也后悔……咱们做邻居这么多年,犯得着吗?”
王莉萍站在月光里,看着水淌进自家的麦田。麦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
她蹲下来,手指插进湿润的泥土里,半晌才说了一句:“明天……我给你包韭菜馅饺子。”
翠芹笑了,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远处有布谷鸟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头松软。小满未满,万物将熟未熟,恰是人间最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