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秀芹
张阿姨的儿子在天津工作，儿媳生了孩子后，她便去天津带孙子。孙子上了初中后，不用接送了，张阿姨便动了落叶归根、回乡养老的念头。
她刚跟儿子提出返乡的打算，就遭到了儿子的反对：“年龄大了，都是奔着儿女来，您倒好，还想回去？我们工作忙，哪有时间常回家看您。”
“我有时间呀！现在高铁多方便，几个小时就到，我想你们了，说来就来了。”张阿姨坚持要回去。
有些话，张阿姨憋在心里连儿子也没告诉。在天津这些年，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客人。儿媳虽然孝顺，但毕竟不是自己女儿——人家是大城市长大的，又是名牌大学毕业；自己呢，没读几天书，在三线小城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跟儿媳谈不到一块儿，生活习惯也不同。这些年，她每次跟儿媳说话，都得掂量再三，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有时身体不舒服，也不敢跟儿媳说，强撑着给一家人做饭……好不容易熬到孙子住校了，她一天也不愿在儿子家待。回乡多好，一个人过清闲日子，自由自在。
张阿姨老伴去世早，她一个人带大了儿子。前几年她搬来天津后，儿子想着母亲会跟自己常住，便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如今母亲执意回乡，他便在城郊给她买了一套一楼带院子的小居室。
房子是二手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张阿姨就搬了进去。搬进小院的第一周，她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寂静。窗外有脚步声，但没一声是奔她而来。她开始害怕天亮，因为天亮意味着又要一个人熬一天。“得找点事做，不能这么干坐着等天黑。”张阿姨心想，她年轻时曾开过几年理发店，虽然现在时髦的发型不会剪，但老年人基础款的发型还拎得起来——
她盯着院子东侧的一间小棚子打量了半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把这儿拾掇拾掇，开个理发店。只剪中老年女发，自家的位置虽然偏僻，但收费低一点，肯定有人来。
一周后，张阿姨把理发工具置办齐了。墙上挂了面大镜子，镜前摆上一张理发椅，又装了台热水器。她找了张红纸，写了“专理女发3元”，贴在门上。
糨糊还没干透，就有位老太太上了门。“年龄大了，不求好看，给剪短就行。”老太太没别的要求，还特意说不用洗头，喷湿了剪就行。“3元钱，不够热水钱的。”她替张阿姨着想。
剪完吹干后，老太太对着镜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好看，不比公路上那家10元理发的剪得差！”临走，她非要塞给张阿姨5元钱，两人推搡了半天，老太太才收下了张阿姨找给她的2元。
那天下午，人呼啦啦就来了，一下来了6位大妈。3天下来，张阿姨累得腰酸背痛。她赶紧在红纸上加了一行小字：每天只剪四个头，上午两个，下午两个。她技术好又便宜，2公里外的老人，都大老远奔她而来。
一个月后，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有时一位大妈来理发，好几个老伙计“陪剪”。张阿姨在门口支起桌子，摆上小马扎，让大家坐在门口打扑克，茶水管够。
大妈们也懂行情。剪到第四个，再有来的，她们就主动喊：“今天剪够了，理发师累了，明天再来。”
等张阿姨忙完，有人帮她扫碎头发，有人帮她洗毛巾，好让她腾出时间来坐下歇口气。
渐渐地，来理发的顾客很多都和张阿姨处成了老友，3元的理发费，张阿姨也不好意思再收。大家心里记着她的好，每次来都捎点水果、一捆蔬菜，或是一兜零食。算下来，这些东西价值远超理发费了。
儿子曾建议母亲，去老年大学散心——舅舅就在那儿学乐器，舅妈学画画，亲戚们在一块儿结伴学习，也有个照应。可张阿姨不喜欢老年大学的课程，她就喜欢家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所以才选择重拾了老手艺。
儿子打电话劝阻，怕她累坏身体。“我有数，累不着。每天只剪四个，权当活动筋骨了。”张阿姨笑着说，“最关键的是，开这个小院理发店，每天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我一点都不孤单。”
张阿姨原计划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打发时间，却没想到老手艺竟成就了她的交友“事业”——有一门老手艺，让自己有事可做；有几个老友，有话可聊，这晚年的日子，不跟儿孙挤在一起，照样可以拥有旧时住四合院的温暖与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