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沛钊
去年底,几番劝说,终于让母亲动了心,换下那部陪了她多年的旧手机。当我习惯性地对照屏幕上的各项参数,盘算着各家优劣时,父亲却执着于他那代人的旧法子——非要去实体店里亲手摩挲一番不可。
晚风轻叩窗棂,我们走近街角那家窗明几净的旗舰店。在一众冷峻的科技造物中,父亲偏偏在那部折叠屏手机前停了下来。他看着那块能像书页般开合的屏幕,目光里竟透着些许少年人的新奇。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动,父亲忽然侧过头说:“你要是喜欢,我们就买两台。我和你妈这个年纪,再好的物件也使不全它的妙处,而你还在能对新事物起兴致的岁数,这份‘好奇’比什么都贵。这手机,值得买。”
母亲也凑了过来,语调温软地对我说:“是啊,我本来就舍不得换。你那部旧的成色还好,留给我用,足够了。”
那一瞬,记忆倏忽回到幼年。那时母亲常给我穿表姐表哥换下来的旧衣,那种“物尽其用”的克勤克俭,是那个时代普遍的底色。时光一晃经年,她竟习惯了成为那个承接我“旧货”的人。我自是不忍,却终究没拧过父母关于“最佳方案”的执拗。最终,两部崭新的折叠屏归给了我和父亲,母亲则接手了我半年前购置的旧机。
对这件新物,我自是惜之。购机之初,便特意选配了一个精巧的保护壳。不同于随赠的简易外壳,这副碳纤维材质的“盔甲”不仅有着低调的纹路,更给了我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
随后的半年,这部手机随我跨越山海。在遥远的中东,我立于尘沙飞扬的古迹前,用它定格金字塔尖那一抹跨越千年的金芒。那一刻,我似乎在风沙中读懂了父亲的话:对世界保有探索的欲望,才是人生的不虚此行。
我亦带着它奔赴繁忙的会场,在指尖的便笺里记录下空气质量改善的微小细节;或是在寂寥的边境线上,记录下守边战士在风雪里粗重的呼吸。于我而言,这部机器早已不仅仅是沟通的媒介,它更像是身体外延的神经,敏锐地感知着时代的脉搏。
然而,某种偏差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几日前与父亲对坐闲谈,见他熟练地划开大屏,或复盘股市,或指点江山,我才猛然惊觉,自己手中这块精密的屏幕,竟已许久未曾真正“展开”过了。我习惯于只在外屏的那方寸之地忙碌,仿佛它只是一部略显厚重的普通手机。
细究之下,竟是因为那个为了“万全”而加上的壳。
由于这个手机壳设计得极致轻薄,手指在外屏的边框上几乎无处着力,只能依靠手指与边框的黏性维系。半年过去,黏性在指尖的摩挲下逐渐退潮,每每想要翻开内屏,边框便有些摇摇欲坠。为了规避那份可能掉落的麻烦,我竟在潜意识里妥协了,习惯了它的“收敛”。
这竟成了一种“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隐喻。
为了所谓的“保护”,我压抑着它最本质的张力。想通此事,我索性揭去了那层昂贵的壳。褪去甲胄的机身竟是那般温润,那是久违的、与科技本原赤诚相见的触感。
换壳后的第一站是大理。洱海之畔,下关的风拂面而过。我用长焦捕捉苍山之上变幻莫测的“玉带云”,随即从容地展开屏幕。在舒展的画幅里,苍山“十九峰十八溪”的肌理清晰可辨。那一刻,功能的展开亦是感官的展开。
下关的风吹过,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父亲的话。我忽然懂得,生命中那些以“安全”“稳妥”或“规避意外”的名义套上的“壳”,在潜意识里塑造着我们的边界,消耗着我们内省与外察的欲望。
其实,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展开”的旅程。是聆听家人温情的展开,是感悟风景人文的展开,是学习驾驭新知、与时代共振的展开。而最核心的,是对生命本身保有那种随时准备“展开”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