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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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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看玛尔塔·库乔拉《自然、不朽与宇宙》

日期:0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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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4 春 晓       上一篇    下一篇

□ 何珍珠

回想起在云南省博物馆看到玛尔塔·库乔拉的《自然、不朽与宇宙》,最先留在我脑中的,并不是某一件特别明确的作品,而是一种慢慢被带入展览的感觉。云南省博物馆本身带有“石林”的建筑意象,展览又是在农历新年前夕开幕。事后再想,这个时间点确实让人更容易把作品和更新、循环、重新开始这些感受联系在一起。作为一名普通观众,我当时并不是先从理论进入展览,而是先被那种流动、安静又有些不可预测的气氛吸引住了。

库乔拉的绘画并不是在画一处具体的自然景观。站在作品前,我更强烈地感觉到,画家像是在让自然的某种运行方式自己显现出来。颜料被倾倒、流动、沉积,留下的不是一个被艺术家完全控制的图像,而是材料自己慢慢变化的结果。重力、时间、温度和偶然性都参与了画面的形成。回头看,这也是这些作品让我停留的原因:它们不像是在告诉我“看,这是什么”,而是在让我看见“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对展厅里的大型多联画印象尤其深。那些作品由几块画布组成,但观看时并不会觉得它们只是几张画并排放在一起。相反,它们像是一片展开的场域,人在旁边走动时,视线会跟着颜色的延续、断开和重新连接移动。那种观看并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边走边发生的。后来想起这段经历,我会联想到中国山水画里那种可以“游”的空间:画面不是固定在一个点上,而是随着人的身体和目光慢慢打开。

有些画面里,颜料留下的痕迹会让人想到岩层、水流、云气,甚至某种更微小的生命结构。但这些联想又很快会变得不确定。它们并没有真正变成河流、星云或地壳运动,只是在某个瞬间让人想到这些东西。对我来说,这种模糊感很重要。作品没有要求观众给出一个准确答案,而是让人停留在“好像看见了什么”和“又无法完全说清”之间。

影像装置《Beautiful Error》让我更直接地感受到这种过程。坐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看那段18分钟的实时影像时,我看到的不是一幅已经完成的画,而是颜料在液态中不断变化:聚集、散开、生成,又慢慢消解。它没有一个特别明确的结尾,也不急着把结果交出来。离开展厅后再回想,这件作品像是把绘画里被压缩的时间放慢了,让人真的看见变化正在发生。

也正是因为这种观看经验,我后来会想到“生生不息”这个词。变化在这里不是偶然出现的插曲,而更像是一种持续存在的状态。一个形态消失了,并不一定意味着结束,它可能只是换成了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库乔拉的画面给我的感觉也接近如此:它们不是最终结论,而像是某个过程在某一刻暂时停了下来,被我们看见了一下。

所以,展览标题里的“不朽”,我并没有理解成固定不变的永恒。它更像是在说,事物可以通过不断变化而延续。颜料改变形态,图像不断生成又消散,某些结构消失之后,又以新的方式重新出现。这样的理解,也让我很自然地把这些作品和中国文化里关于循环、节律、再生的想象联系起来。

“宇宙”这个词在展览中也没有让我觉得遥远。它并不是只指向星空或外部空间,而更像是一种看待世界结构的方式。画面里颜料的流动、凝结和扩散,有时像非常微小的物质变化,有时又让人想到更大的自然系统。也许正是这种尺度之间的切换,让作品既有材料实验的直观感,也有一种更开阔的想象空间。

展览放在云南,也让这种感受多了一层现实背景。云南的地貌、水系、季节变化本来就很丰富,而库乔拉作品中的流动、沉积和循环,似乎正好与这个地方的自然经验发生了呼应。离开博物馆之后,我仍会想到石林漫长的地质时间、河流的路径,以及自然中那些缓慢但持续的变化。展览因此不只是让我看绘画和影像,也让我重新意识到人和自然之间的关系其实一直在变化之中。

库乔拉的作品没有急着给观众一个明确的解释。它们更像是在创造一种观看的状态,让人愿意慢下来,看材料如何移动,看形态如何出现,又如何在还没有稳定的时候开始改变。作为观众,我觉得最重要的并不是把这些作品解释清楚,而是在观看时真的进入那种还在生成、还没有结束的状态。

从这个角度回看,《自然、不朽与宇宙》对我来说并不是一场只关于图像的展览。它更像是一场关于时间、过程和感知方式的展览。它提醒我,眼前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终点,也许只是某个过程在这一刻显露出来的样子。

而在这一刻之后,时间仍然继续向前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