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乔国山
王大厨的锅铲一响,大半个村子的人怕是要馋醒了。
天刚亮,隔壁院落前已支起一顶红棚子,八九十平方米,红顶红帷,喜庆大方。
喜棚一隅,三口燃气大锅正腾着白气,中间那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炖的正是王大厨的拿手好菜——红烧肉。五花肉切块焯水,炒融冰糖,倒入肉块大火翻炒,加入生抽、料酒及秘制大料,待煸出琥珀色的汤汁,冲入开水,转入小火慢炖,最后大火收汁。此刻,那甜香就像调皮的风儿,翻过院墙,越过田埂,飘入农舍。几个小脑袋按捺不住,在喜棚外探头探脑,直咽口水。
在十里八乡人眼里,王大厨的乡宴做得呱呱叫。他脸被灶火熏得黑黢黢的,手里那把铁铲掂了三十多年。他购置了一辆轻卡,用桌椅、灶具、折叠棚把轻卡满满当当装成“大篷车”,常年开着它,带着帮厨们,走村串乡,俨然一个移动厨房!
这时,他正站在灶台前,火候差不多到了,他掀开锅盖,吹散热气,铲起一块红烧肉,酱红色,颤巍巍的,无需筷子夹,看一眼便知入口即化。
“好香啊!”一众帮厨边吸着鼻子,边探头往锅里看。王大厨乐呵呵地笑着,又盖上锅盖。
喜棚内,十余张圆桌早已坐满人,无需奢华的舞台与红毯,唯有沃野为幕,天地作堂,一对新人穿着礼服携手而入,满棚掌声如潮。几步外的王大厨浑然不觉,炉火正旺,他俯身灶前,汗水浸透衣背。他不停地掂着钢铲铁勺,炸、炒、炖、蒸、煮,菜一道接着一道往下做。油炸圆子、爆炒鳝丝、慢炖鸡汤、清蒸鲈鱼、大煮干丝……每道菜都是大盘大碗盛放,分量足足。
宾客们边吃边追问:“红烧肉呢?”
“快了!”王大厨往已大火收完汁的肉块上,撒上葱花搅拌几下,油亮的红烧肉终于装碗了。
“红烧肉来了!”帮厨吆喝着,那碗红烧肉一上桌,宾客下筷如雨点,一口咬下去,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连最后的汤汁,都被小朋友用笼糕蘸得干干净净。大人们觥筹交错,孩子们大快朵颐!宾客们擦着嘴角,夸着王大厨的手艺,听得他把铁铲掂得更带劲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新人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喧腾的喜棚安静下来,只剩帮厨们收拾杯盘碟盏的轻响。王大厨走到灶台边,舀起一勺剩下的肉汁,尝了尝,咂咂嘴,什么也没说。肉汁还是那个味,而棚底的人,却日渐稀少。
这些年,乡邻们进城务工的增多,请乡宴的渐渐越少了。可只要这顶喜棚一支起,大家又如从前一样坐在一起,抿酒吃菜,谈过往趣事,聊孩子成绩,问老人身体,让散落在四面八方的人又串在一起,拉近彼此被冲淡的距离。王大厨说不出这些道理,他只晓得,只要有人请客,他便开着那辆“大篷车”去,把红烧肉炖得足足的,把主家的诚意拉得满满的!
月上梢头,家什装车,绳索扎牢。夜风轻拂,王大厨坐进驾驶室,没急着走。他摇下车窗,深吸一口气,回头望了望那院落,然后轻踩油门,车灯划开一片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