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孝清
那还是五十多年前,我十二岁。暑假的一天,母亲说要到镇上去拉一车石灰,回来刷墙用。我吵着要去。母亲想了想说:“去也行,不许喊累。”
自从父亲走了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全是母亲一个人忙活。我虽说还小,但也知道她不容易,这回吵着要跟去,多少也是想给她搭把手,哪怕做个伴,或者推个车也行。
头天晚上,母亲把两个小麦粑塞进我书包里,又往我的水壶里灌满水。母亲把小板车检查了一遍,给车轴上了点菜油,推着板车转了几圈,说“行了。”
天不亮就出发。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母亲打着手电筒,我在后面跟着。到镇上都是土路,坑坑洼洼,我踩了好几个水坑,鞋湿了,没敢吭声。
母亲拉车走在前面,腰弯着,绳子从肩膀上斜挎到腰间。走了大概一个钟头,我的腿开始发软,脚后跟磨得生疼。母亲问:“累不累?”我说:“不累。”但母亲还是停下来,硬把我抱上车,让我坐在空板车上。
天亮的时候,到了镇上的石灰窑。窑上的灰很大,空气里一股呛人的味道。过秤、付钱,装了两大蛇皮袋石灰。装好以后,母亲把石灰袋子用塑料布裹了好几层,又用麻绳捆结实了,说:“石灰怕水,不能淋雨。”
回来的路上,走得比来时慢多了。走到半路,我看见母亲的背心湿了一大片,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我说:“妈,让我拉一会儿吧。”母亲没让,说:“你还小,拉不动。”
又走了几里路,天忽然阴了,西边涌上来一大片黑云。母亲皱着眉念叨:“这鬼天气,说变就变,要下雨了。”赶紧把板车往路边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推。刚推到跟前,雨就下来了,哗哗的,像有人拿盆往下倒。
雨大风也大,屋檐下根本挡不住,雨水斜着打进来,把母亲的衣服全浇湿了。母亲顾不上自己,先检查石灰袋子上的塑料布,发现有一个角松了,赶紧重新扎紧。麻绳湿了不好系,试了好几回才弄好。
雨下了有半个小时,慢慢小了,但没停。母亲说:“不能等了,走。”她把剩下的唯一一块塑料布盖在石灰袋子上,让我钻到塑料布底下,自己淋着雨拉车。
我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雨水从母亲的头发上流下来,顺着脸淌,她眯着眼睛,因为看不清前面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有一段上坡,路面全是泥,板车轱辘打滑,母亲弓着腰使劲拉,拉一步,滑半步。我赶紧从车上跳下来,在后面推。我使足了吃奶的劲儿,车子还是不动。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别推了,去路边捡几块石头垫在轱辘后面。”
我捡了几块石头塞到轱辘底下,母亲松了松劲儿,车子没往下滑。她歇了一口气,咬紧牙,猛地一使劲,车子终于上了坡。
到家已经中午了。母亲把石灰袋子搬进屋,打开一看,最外面那层潮了一点,里面的全是干的。她拍拍手上的灰,笑了:“还好,没湿。”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母亲说:“都是我的错,不该带你去。”一晚上,她拿湿毛巾敷在我额头上,换了好几回。
母亲已经走了三十多年了。可每次下雨,我都会想起那个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