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蓉
街角水果摊上，一筐紫红的桑葚静静地躺着，像一群睡熟的蚕宝宝。我停下脚步，看着它们，心底忽然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那紫色太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又像年少时光深处，某个不肯褪色的记忆。
买一盒回家，洗净，放进白瓷盘里。紫与白的对比，分外洁净鲜明。拈一颗入口，轻轻一抿，汁水在舌尖炸开，酸酸甜甜的滋味一下子漫上来，像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我想起故乡的桑树了。
鲁迅写百草园，提到“紫红的桑葚”，说那是最美味可口的水果。这话我是极同意的。乡村的这个时节，田埂边、院落旁、水塘前，到处都站着一排排桑树，不高，却蓬勃生长，叶子碧绿碧绿的，油亮油亮的，风一过，沙沙地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桑葚就藏在这些叶子底下，起初是青的，硬邦邦的，酸得要命；慢慢变红，红得鲜艳，像小姑娘羞红的脸；最后紫了，紫得发黑，亮晶晶的，一碰就要破的样子。这时候摘一颗放进嘴里，不用咬，舌头一顶，那甜就化开了，满口都是初夏的味道。
我们家乡管桑葚叫桑枣，叫桑果，叫法不同，但喜欢是一样的。这东西娇气，皮薄，汁多，摘下来放不了半天就软了烂了，所以最好是站在树下吃，现摘现吃才过瘾。大人们说它补肝肾、乌须发，是“民间圣果”。我们小孩子才不管那些，只知道甜，只知道好吃，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紫黑的汁，像刚喝了墨水，互相指着笑，谁也不嫌弃谁。
我最惦记的，是屋后那两棵老桑树。打从记事起，它们就在那儿了，树干有碗口粗，树冠撑开像两把大伞。夏天一到，桑葚熟了，那是我和小伙伴们最快乐的时光。放学铃一响，书包往家里一撂，撒腿就往屋后跑。脱了鞋，光脚蹬着树干，三两下就爬上去了。骑在枝杈上，专拣那些紫得发亮的摘，一把一把往嘴里塞，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染脏了衣裳也不心疼。吃饱了，就躲在枝叶茂密处捉迷藏，你找我，我找你，笑声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那时候日子慢，一个下午的时间可以很长很长，长得好像一辈子都不会过完。
后来上了中学，住校，半个月才回家一次。桑葚成熟的季节，我总是赶不上。有一回正在教室写作业，同学说有人找。我走出去一看，母亲站在走廊上，提着一只小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蓝布。她掀开布，里面满满一篮桑葚，紫莹莹的，还带着叶子。“这是向阳那面长的，个头大，也甜。”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汗。那天太阳很大，从镇上到学校要走上半个多钟头的路。我把桑葚分给同学们，大家抢着吃，教室里弥漫着那股酸甜的味道。母亲站在门口看着，笑得很满足。
很多年以后，我读到潘岳的《闲居赋》，里面写“爰定我居，筑室穿池，长杨映沼，芳枳树樆”，忽然想起屋后那两棵老桑树来。它们还在吗？树下的光阴，那些紫黑的汁水染过的衣裳，那些笑闹着爬上爬下的午后，都还在吗？
如今离乡十余年了。每年初夏，看到水果摊上的桑葚，还是会买一些。只是再也吃不出当年骑在树杈上那种不管不顾的甜了。那甜里面，有故乡的风，有母亲的笑，有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混在一起，成了另一种滋味，酸酸的，涩涩的，需要慢慢地品。
桑葚紫了，一年又一年。我在这头，故乡在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