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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春城晚报

梅子青时节

日期: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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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4 春晓       上一篇    下一篇

□ 陈蓉

梅子青了,雨也就跟着来了。

江南的黄梅天还要再等些日子,但家乡的四月,梅子已经挂满枝头。青梅花开在寒冬,那时叶子落尽,只剩苍劲的枝干,白色的花朵漫山遍野,清香铺了一地。到了雨水前后,梅子便青如豆粒,藏在叶间,不声不响地长大。

暮春登山时,山上的梅子已经苍翠饱满,青中透着白,随手摘两颗解渴,生津回甘,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

可对种梅的人来说,梅子的诗意背后,藏着另一番滋味。

小时候,家里就靠几棵梅树过活。梅花的雅致是别人的,梅子的酸涩才是自家的。那几年,梅子丰歉、价格高低,直接关系着一年的收成,甚至关系着家里的孩子能不能继续念书。梅子多产的时候,树枝被压弯了腰,可价钱也跌得厉害。春雨绵绵,披着蓑衣上山摘梅,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手指被梅子的酸汁浸得发皱。那画面放在诗里是“雨中摘梅”的朦胧,放在日子里,却是实打实的辛苦。

刚摘下的青梅奇酸无比,咬一口能酸得人打哆嗦,没人当水果吃。大部分青梅被收去加工,做成话梅、蜜饯,挑出来的次品就带回家泡酒。小时候读《三国演义》,看到曹操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怎么也想不明白——青梅煮出来的酒是什么味道?后来才弄明白,原来是一盘青梅,一樽煮酒,搁在一起吃,并不是把梅子丢进酒里煮。

家乡人还喜欢把青梅用盐腌起来,装进罐子里,做成家常的酸梅。夏天干活累了,泡一杯酸梅水,喝下去消食解腻,清热提神,比什么都管用。那酸味冲进喉咙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

酸梅还是做菜的宝贝。潮汕靠海,吃鱼讲究一个“鲜”字。蒸鱼的时候,放两颗腌梅子进去,再放几片姜、几片肥肉,出锅前撒一把本地小芹菜。梅子的酸把鱼肉的鲜勾出来,腥味全消,又开胃又下饭。那滋味,是别处吃不到的。

梅子青的时候,春天已经到尾巴上了。

有人惜春,叹春光易逝。写得最好的,我觉得是张先那首《千秋岁》:“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杜鹃声悲,花事将了,梅子青了,春天也就快过完了。心里有千千结,说不清是爱梅,还是怨梅,总之是放不下。

可梅子不管这些。它年年冬天开花,初春结果,暮春成熟。人间的悲欢离合,它不理会;春天的来去匆匆,它也不在意。它只管青着,只管酸着,只管把一树一树的果实挂在那里,等着人来摘。

如今离开家乡多年,不再披蓑衣上山摘梅了。可每到这个时节,看到市场上摆出青绿的梅子,还是会想起那些酸涩的日子。那时候觉得苦,现在回头看,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大概就像那腌过的青梅——入口是酸,细细嚼,慢慢品,竟有一丝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