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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春城晚报

又见紫矿花开

日期: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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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4 春晓       上一篇    下一篇

□ 郭璇

四年前那个八月,身为女儿的我,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父亲开着车,我们沿国道357线一路向北。

我们出发的时候,出差在外的母亲打电话来,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声音里有点不放心。我说“别担心”,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得陌生,高楼渐渐稀少,后来,眼前出现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河流。

除在成都读大学外,我二十多年没离开过家,这一去,是离家150公里的忙怀乡。车里开着空调,但阳光透过车窗射进来,还是烤得人身上发烫。我不说话,父亲也不说话。

车子转过一个弯,进入忙怀地界。就在那个转角,前轮猛地往下一沉,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车爆胎了。

父亲把车慢慢开到附近的修理铺,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却什么也帮不上,只能盯着手机里的导航发愣。折腾了一个多小时,车子终于重新上路。

到了乡政府大院,父亲帮我卸下行李。我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象——两棵巨大的树,光秃秃地立在院场前方,树干粗得几人才能合抱得过来,树皮的裂纹像老者饱经风霜的脸。

父亲帮我把行李拎上宿舍。宿舍不大,空荡荡的,水泥地面,窗户上蒙着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说话。

然后他挽起袖子,去隔壁借了拖把和抹布。又去街上买了床和桌子回来,一件件安置好。他擦桌子、拖地、抹窗户,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

打扫完,他把用具还回去,回来跟我说:“好好干,努力就行。”他说完转身往楼下走,我跟在后面送他。走到车边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刻,我看见他眼角有泪花。他很快转过头去,拉开车门,发动了车子。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熟悉的车消失在来时的转角,手里攥着宿舍钥匙,心里像空旷的院场。

那两棵巨大的树,后来我才知道叫紫矿,是1965年从泰国引进的。那一年,临沧地区国营忙怀紫胶场成立,它们作为紫胶寄主树,被栽进这片红土。紫胶场兴衰起落,乡政府从国道线下面搬迁上来,它们都看着。六十年了,它们从异国他乡,来此安家落户,长成了这里的地标。

而我才刚来。最初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难。第一次下村,要爬一段很长的山路。我背着包跟在村干部后面,走了不到二十分钟,腿就开始发软,喘得说不出话。村干部看我实在走不动,先回去骑摩托来接我,我坐在后座上,脸烧得厉害。去更远的村,和领导一起坐公务车,一个小时的山路,我晕头转向,下车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来年的春天,我看到了紫矿花开。橘红色的花开满了树冠,热热闹闹的,像两团落在地上的云霞。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原来它们也会开花,也会这样绚烂。花期两个月,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花落之后,长出叶子,到了夏天,树荫浓得化不开,知了躲在里面叫个不停。当地人管这两棵树叫“知了的家”,说知了最爱来这里唱歌。我站在树荫底下,忽然想,它们大概是真的把这里当成家了。

第二年,第三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山路走得顺了,锄头也抡得动了,麦韭分得清了,下乡的时候老乡喊我“小郭”,偶尔还会留我吃饭。

后来,我开始接手宣传工作。因为要写稿子、拍照片、拍视频,我开始真正去了解忙怀。我去打听紫胶场的历史,去看那些藏在深山里的老寨子,去新石器遗址探究那些石头背后的故事,去听本地人讲过去的事。我去了解这里的每一个村、每一条路、每一种作物。我去拍紫矿花开的春天,拍知了叫的夏天,拍凤凰花接力紫矿花的景观。

今年是我来忙怀的第四个年头,又见紫矿花开,我想起父亲眼角的那滴泪。四年了,我从天天打电话哭诉,到很少跟他提工作上的难处。我只说忙怀的紫矿花开了,说院子里那棵橄榄熟了,说乡政府门口的凤凰花又接上了。

父亲和母亲在视频那头看着,笑着说:“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