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春城晚报

一树红焰半城春

日期:03-20
字号:
版面:14 春 晓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晓明

周末午后,我正埋头写报告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窗外“啪”的一声,好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掉在地上了。抬头一看,小区里角落那棵木棉,不知何时已开得满树猩红。

于是我搁下笔,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这棵木棉已生长多年,树干笔直如剑,足有三层楼高,通体无一丝弯折,稳稳托起满树猩红,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花儿密密麻麻地挤在枝头,没有一片叶子来点缀,红得不管不顾,像要把整个春天都燃尽。南国的天是那种化不开的蓝,衬着满树的红,就仿佛梵高用颜料直接挤上去一般,浓烈到让人不敢久看。

风一过,枝头的花朵就簌簌地抖动起来,好像无数只红蝴蝶在振翅欲飞。忽然间,有几朵坚持不住了,整朵儿旋着落下来,“啪”——沉甸甸地砸在尘土中,腾起了一小团灰雾。我弯下腰去拾起一朵,花瓣厚实得像皮革一样,边缘微卷,还有太阳晒过的温度。五片肥厚的花瓣围成一个碗形,里面盛满了密密麻麻的棕色花蕊,花蕊顶部沾着金黄色的花粉。凑近了闻,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不浓烈但是很清新。古人称其为“浓须大面好英雄”,誉它为英雄树,倒也贴切。

这满树的红,忽然让我想起儿时二婆家门前的木棉,那时我们等待的不是花开的绚烂,而是花落的甜蜜。三月花开的时候,我们就整天在树下玩耍,等花落。刚掉下来的花还是新鲜的,捡起来把花瓣去掉,在花蒂的地方会留下一段嫩白的蕊柱,放进嘴里一抿,就是甜丝丝的蜜水了。那时候的甜可以记一年。

在广州读书时,我曾专门去中山纪念堂寻过木棉。那里的蓝瓦黄墙庄严肃穆,舒展的屋檐下,高大的木棉挺拔而立,与古建筑相映,比眼前这棵多了几分岁月的厚重。尤其是东北角的那株木棉王,三百年风霜,枝干依旧挺直,花开时不见一片绿叶,猩红的花朵缀满枝头,像把岁月里的风骨都燃成了火焰——这是木棉的另一种模样,藏着羊城的烟火与古建的底蕴,和儿时那棵藏着甜意的木棉,一样动人。

风拂过的时候,花影掠过琉璃瓦,落英轻敲青石板,那声音不似寻常的花朵飘落,倒像英雄掷剑,掷地有声。站在树下仰望,天地间尽是这股凛然之气,让人不敢轻易开口,只能静静地看它把羊城的春天燃得火热明亮。

后来读到舒婷的诗,她说: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原来英雄树也有着温柔的心事。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它站在那里。我想它不单是在等人仰望,也是在等另一棵树,等一个可以并肩走进云里的名字。比满树的红花还要动人的就是等待。

但是最后还是孤独了。我所见到的木棉大多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方圆几十米之内都没有其他树木靠近。许是气势太盛,又或许,它本就不愿与寻常草木为伍。春天开花的时候,它对着蓝天;夏天长叶子的时候,它形成一片浓荫;秋天叶子落下的时候,它露出坚强的枝干;冬天枝叶凋零的时候,它依然挺立在苍灰的天空下。它就那样孤零零地立着,风来花动,风去花静,仿佛早已习惯了与蓝天、夜色为伴,把心事藏在每一片花瓣里。

傍晚时分,斜阳给木棉镀上金边,红花愈发艳丽。再看那落满一地的花,忽然觉得它们不像英雄了。花瓣依旧饱满鲜艳,似是倦了,寻一方尘土,静静歇息。

几个孩子在远处玩耍,跑过来时发现满地都是落花,于是弯腰去捡。最小的那个女孩把花一朵朵串起来,挂在脖子上,蹦蹦跳跳地跑走了。一串花环在她胸前摇曳,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慢慢消失在巷子口。远处的高楼一幢接一幢地拔地而起,但木棉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花开花落,始终守着自己的花期,也守着这座城市的一份温柔与风骨。孩子们的笑声如同落花一般,飘散在城市的缝隙之中。

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又“啪”地一声,又一朵花落了。

我没有回头,那一声“啪”的轻响,混着孩子们的笑声,慢慢沉入夜色里。远处高楼林立,岁月流转,唯有这木棉,依旧守着自己的花期,燃着热烈,落得从容,把一座城市的温柔与风骨,藏进每一次花开与花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