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白
每年入冬之后
我的母亲
就会坐不住，眼瞅着天气
一旦转晴，她的冬日美食计划
就算拉开了漫长的序幕——
早上，从豆腐作坊拎来的二十斤
石膏豆腐，滤水之后，一块
一块地，放在大锑盆里揉碎
十斤无皮的五花肉肉片
加入其中，适量新鲜猪血
盐巴、花椒粉、纯碱……加入其中
母亲的双手，加入其中，搅动
拌匀，抟成一个个我拳头般
大小的圆球半成品，摊放在簸箕里
抬到阳台上，接受冬日阳光的炙热
考验与检阅，如果，天公作美的话
三四次太阳下的不断翻晒之后
它们就会摇身一变，成为这乌蒙
群山一隅的过冬必备佳肴之一
——我称之为“老火腿”、椭圆形
酱红色的血豆腐，可温水冲洗
切片与蒜苗一起爆炒，亦或
切片装碗，置于笼屉里，蒸一会儿
热气腾腾地上桌，猪肉、豆腐与
阳光交融的奇异香味，便会瞬间弥漫
扑鼻，每每这样的时刻，母亲就会
无端地忆起我童年令她啼笑皆非
的时刻——我的奶奶在世时，她的寿辰
每年必做，亦正是这血豆腐飘香的
时节，母亲里里外外操持着这须有里有面
横竖都有十来桌的寿宴，而我少不更事
早早地脚尖一踮，屁股一挪，便挤坐在
宾客嚷嚷的八仙桌边，不时地
扭头叫唤着忙碌着的母亲——
我的老火腿！我的老火腿！我的老火腿！
在座的亲朋，难免一脸疑惑、不解
青椒炒火腿，不是早已端上桌了吗？当
母亲按部就班地，把一碗刚刚蒸熟
还冒着热气的血豆腐，咣当一下
推摆到我面前——你的老火腿！
让你吃个够！亲朋们，见状
无不哄堂大笑，我的母亲亦是自嘲般
一阵傻笑——味觉的记忆，亦或是
记忆的味觉，始终在提醒着我
什么，仿佛每一个冬天，都有自身
不容置疑的使命在身。如同今天
冬日的阳光，甚好；血豆腐的晾晒
甚好；我与母亲两人的晚餐
无酒，甚好；腌萝卜爪，开胃
甚好；我悄然起身为自己
添了两回饭，而肚子
感觉才有七分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