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佼
三月的天气暖得刚好,太阳把柚子树晒出了白色的花苞,仿佛一下子就涌出来似的,肉质花瓣向上翻卷,中央探出缕缕纤细的花须,蜂蝶在花旁兜着圈子,最后停在金色的花蕊上。
家里的小院挤满了花草植物,最惹眼的是窗外的柚子树,油亮的叶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被风吹得翻腾飞舞,闪烁得和河滩上的蚌壳一样。每逢春日,花都开得很盛,馥郁的香气漫溢整个房间,仿佛日子都充满了香甜。接着,热闹的花事渐渐阑珊,花瓣簌簌下落,地面好似铺了一层柔软的小雪。枝头开始悄悄长满了青嫩的小果,宛若一颗颗温润的玉珠,雨水来了就吸收雨水,阳光来了就享受阳光。我总爱倚在窗前望着柚子,心里盼着它们能快点变大。
随着时光流转,几十个柚子像秤砣般挂在树上,挺拔的枝条渐渐地弯下了腰,整棵树像杨柳般俯首,我担心果实把树枝压断了,就找些粗壮木棍,小心翼翼地支撑在树枝下,帮它分担一些力量。朝阳的果子先熟,青涩的果皮被太阳熏得微黄,愈发圆润喜人。刮风的时候,有时候听见“咚”的声响,是柚子掉落在地上了,滚得到处都是,这里一个,那里一个,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心里满是丰收的喜悦。
我迫不及待地擦掉柚子上的泥点,拿刀在果皮上轻划几下,再沿着刀印拨开,清冽的香气萦绕鼻尖,撕开轻薄如纸的白瓤,露出粒粒晶莹透亮的果肉,咬下去,丰盈甜蜜的汁水汩汩而出,就像做了一场甜美的梦,吃完一个,仍不满足,越吃越好吃,一定要连吞几个,直到肚皮滚圆,我才眉开眼笑地坐在竹椅上,歇上好一会儿。地上散落的残屑,很快就吸引来了一群小小的蚂蚁,它们围在一粒果肉的四周,合力抬着它前行——好像一片会走路的绿色菊花瓣,慢慢地钻进了墙角的洞。我觉得有趣,故意放些果肉在洞口,看着它们欣喜地爬出来,把美味佳肴搬走。
在气温升高的中午,把爽口的柚子凉拌了吃,常常让人垂涎欲滴。把剥好的柚子掰成小块,拌入鲜红的辣椒,撒一撮盐,淋上几滴酱油,吃上一碗,昏昏欲睡的身体,便会立刻清醒过来,仿佛置身在幽凉的森林之中。树上的柚子还在接二连三地成熟,就算换着花样吃,也跟不上趟儿,小山似的柚子堆在地上,放置十天半个月也没关系,神奇的是味道居然更甜了。实在吃不完的,只好任其腐烂,融成厚厚的果泥,浸润着土里的树根,多么奢侈的一段时光。
柚子树站在窗外,一晃就是好多年,如今水果店里琳琅满目,想吃什么果子都可以买到,再也不用等上大半年来盼着柚子成熟。家人觉得茂密的枝叶挡住了阳光,最后柚子树变成了树桩,树桩也待不了多久,人不允许无用的东西占用地方。屋内是亮堂了,可窗前再也没有一棵树举着沉甸甸的果实,也没有鸡缩着脖子在树上打盹,柚香漫过的旧时光,已经回不来了。 如今,我仍怀念窗前的这棵绿友,记得它的模样、它扎根的地方,那些藏在枝叶间的欢喜与期盼,化成岁月里最温柔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