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瞿杨生
清晨出门去钓鱼。鱼篓挂在腰间，随着步子轻轻拍打胯骨。它是空的，风从竹篾孔隙穿过，发出清越的声响。新编的鱼篓还带着山野的气息，那些细细的孔隙均匀地排列着，宛若无数只眼睛，等着看这个春天的水。走过田埂时，我低头看了一眼，阳光正从篓孔射进去，在底部投下一小片斑驳的光影，那是春天最初的样子。
选了一处洄水湾坐下，柳枝刚刚吐出鹅黄的嫩芽，在水面扫来扫去。浮漂立在水中央，一动不动。鱼篓半浸在浅水里，透过那些孔隙，能看见细小的水草钻进又流出。这才意识到，这鱼篓才是真正的钓者。它静默地待在水里，等着春天自己游进来。几只长腿的水黾从篓边滑过，细长的足在水面踩出浅浅的涟漪，一圈一圈，都从篓孔中穿过去了。
第一条鲫鱼上钩时，握在手里我还能感受到它的惊惶。放入鱼篓，它猛地一窜，尾巴拍打篓壁，溅起的水珠沾湿了衣襟。透过篓孔看去，那鱼渐渐安静下来，鳃盖一张一翕，仿佛在数着水流过的次数。不多时，又添了几尾。鱼篓开始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坠在腰间，像是春天正一点一点地往里填充着什么。
午后的风从南边吹来，暖洋洋的，带着油菜花的香气。几片花瓣飘落水面，打着旋儿，不多时就有几瓣顺着水流钻进鱼篓的篾缝间。篓里的鱼受了惊，一阵骚动，那些花瓣便混在水里，和鱼鳞的银光搅在一起。俯身细看，篓里的世界竟让我看得有些恍惚起来，一时间分不清哪是鱼，哪是花，哪是透过篓孔漏进去的粼粼波光。
直起身来，阳光正好，春水被照得透亮。提起鱼篓掂了掂，沉甸甸的，水从篾缝间缓缓漏出。可那些钻进篓里的春光呢？那些卡在篾缝里的点点金黄呢？它们没有随着水流走。举起鱼篓对着太阳，明亮的光从背后透过来，竹篾的纹理被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道编织的痕迹里，都藏着这个午后的颜色。看着篓里那些混着花瓣的鱼，忽然有些不忍心带它们走了。
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把鱼儿轻轻放回水里。它们摆一摆尾，游远了，隐入那片晃动的波光里。鱼篓又空了，轻飘飘的，恰似早晨刚出门时一样。可举起来再看，竹篾间还留着湿湿的水汽，几片小小的花瓣卡在篾缝里，黄得鲜亮。抖一抖，花瓣缓缓飘下来，有几瓣落在手背上，柔柔软软的，还带着淡淡的香。这香气，就是春天送我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