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兴燕
最先知道春来的,不是我,是母亲的那双手。
那双手整个冬天都缩在袖筒里,或者插在围裙底下,偶尔伸出来,也是僵僵的,指关节像干枯的树枝,碰什么都小心翼翼的。可一过雨水,那双手就活了。先是摸摸窗台上的蒜瓣子,看冒没冒绿芽;再捏捏院子里那棵香椿树的皮,看软了没有;最后蹲下来,在墙根底下那片枯草里扒拉半天,忽然喊一声:“哎,荠菜出来了。”
我跑过去看,什么也没有。地上的植物还是黄的,干巴巴的,几片烂叶子贴在土上。母亲把手伸过来,手指间夹着一点绿——比指甲盖还小,三四片叶子,皱皱的,边缘有点发紫。她把那点绿凑到我眼皮底下,说:“看,这不是?”
那点绿太小了,小得让人不敢相信它能代表一个春天。可母亲信。她把那棵荠菜又按回土里,按实了,然后站起来拍拍手,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过几天,给你包饺子吃。”
从那以后,母亲天天往墙根跑。今儿说又出了两棵,明儿说那片长得稠,后儿说再等等,等再大点。那几棵荠菜就在她的念叨里一天天变大,从指甲盖变成铜钱,从铜钱变成小盘子。我看着眼馋,想拔一棵玩玩,母亲不让,说糟蹋东西。我说不就几棵野菜吗?母亲瞪我一眼,说:“这不是菜,这是个盼头。”
盼头。
我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几棵荠菜,忽然明白了。整个冬天,天是灰的,地是秃的,人缩在屋里,日子像拉长了的面条,又细又没劲。忽然有一天,地里冒出来一点绿,就那么一点,可你知道,接下来就是一片绿,再接下来就是满世界的绿。那点绿不是菜,是个信儿——告诉人,冬天快熬出头了。
荠菜终于长成了。母亲蹲在地上,拿一把小铲子,一棵一棵挖。我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她不让,说我手重,挖断了根可惜。她挖得很慢,每挖一棵都要吹吹土,捋捋根须,然后轻轻放在篮子里。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头发丝亮晶晶的。她弯着腰,背影像一棵老树,一棵认识所有野菜的老树。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把碗推到我面前,说:“尝尝,今年的头一口春。”我咬了一口,荠菜的香味一下子充斥了整个嘴巴,涩涩的,甜甜的,还有一股子土腥气。那股土腥气不讨厌,反倒让人觉得踏实——这才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不是大棚里催熟的。
我埋头吃着,母亲在旁边看着。吃着吃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母亲正拿手背擦眼睛。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烟熏的。我说没烧火啊。她愣了一下,笑了,说:“那就是老毛病了,一吃荠菜就淌眼泪。”
我没再问。低下头接着吃。可嘴里的饺子忽然变了味,不是荠菜味了,是别的什么味,咸咸的,涩涩的,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爬起来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很亮,把墙根那片地照得清清楚楚。我蹲下来看,白天挖过的地方还剩下一些小坑,坑边上又冒出来新的绿点子,比白天看见的那些还小,还嫩。我伸手摸了摸,凉凉的,软软的,像刚出生的东西都有的那种软。
我忽然想问母亲:这些荠菜,你挖了多少年了?从你手里经过的春天,有多少个了?可我蹲在那儿,对着那些小绿点,什么也问不出来。风刮过来,还是凉的,可凉里头有股子软劲,贴着皮肤往里头渗。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母亲往我包里塞了一袋荠菜,用塑料袋包了三层,说路上别压着,回去赶紧吃,搁不住。我点点头,背起包往外走。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两只手又插回围裙底下了。
可我知道,那双手不会再僵了。春天一到,它们就活了。哪怕我不在家,它们也能找到那点绿,挖出来,洗干净,包成饺子,一个人慢慢地吃。吃着吃着,也许又会擦眼睛。
那不是烟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