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丽灵
周五下午，因婆婆身体不适，我请假半小时去接上幼儿园小班的女儿放学。路过小区公园时，女儿要求进去走一圈。
春风很软，公园里热热闹闹的，有锻炼身体的老人，有唱歌拍抖音视频的小年轻，更多的是附近放学的孩子们。那些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风筝线。女儿忽然停下来，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冒出一句：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我愣了一下。这是前几天读给她听的诗，她当然不知道什么叫纸鸢，但她记住了插画，看见那些老人牵着的孩子，看见天上飘着的彩色影子，就把诗句从记忆里翻了出来，随口说出。
我蹲下来解释道：“纸鸢就是风筝。”
“妈妈，我们家有风筝吗？我也想放风筝。”
我告诉女儿：“家里没有风筝，但是给妈妈两天时间，就能做出风筝。”
一听这话，女儿立刻拉起我的手快速往家的方向走。
“爸爸，我想放风筝，可是我们家没有风筝，妈妈说她能做！”女儿一入门就大声喊道。先生正在厨房切菜，探出头来：“现成的买一个多省事，折腾什么？”我没理会先生，径直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带着女儿在网上先认识风筝的各个部件，然后打电话给老家的父亲，麻烦他隔天一早去砍一根竹子，劈成篾片再帮忙带进城。
周六一早，我特地去了趟单位，从旧报纸堆里翻出一沓过期的报纸。中午，父亲也送来篾片。女儿看见报纸，忽然指着其中一张：“妈妈，这张好看！”
那是春节期间的报纸，头版是大红的底色，印着金色的福字和烟花。我笑了：“好，就用这张。”
我坐在阳台的地上，用小刀慢慢刮去篾片上的毛刺。女儿蹲在旁边看，小手伸过来想摸，被我挡开：“小心扎手。”她就把手缩回去，乖乖放在膝盖上。先生端着茶杯过来，倚在门框上看了一眼：“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先横一根，竖一根，扎出十字形骨架，用棉线缠紧。女儿递给我胶水，递给我剪刀，递给我那张红彤彤的报纸。我把报纸裁开，糊在骨架上，边角折进去，压平。她又翻出一卷红线，举得高高的：“还有这个！”
尾巴是旧布条做的，一条一条系上去。风筝做好了，红底金字，在阳光里格外耀眼。我举起来晃了晃，它就在风里轻轻抖着，像急着要飞。
“走，放风筝去。”
公园的空地上，已经有人收线了。天上有几只风筝，飞得高高的，远远的。我让女儿举着风筝，自己牵着线，往前跑。她跑不快，风筝在地上拖了两步就翻起跟头来。先生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热闹。
我接过来，重新来。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我回头，看见女儿在原地蹦着喊：“妈妈加油！妈妈加油！”那声音细细的，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风筝晃了两晃，忽然一沉，接着摇摇摆摆地升起来。红线一圈一圈放出去，它越飞越高，在柔和的阳光里变成一个红色的点，像天空亮起的一盏小灯笼。
我把线轴递给女儿。她的手太小，握不住，先生就走过去，蹲在她身后，两只大手握着她的小手，一起拽着那根线。
“哇，越飞越高啦！”女儿仰着脸喊。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放学后，我和几个同学跑到村外的稻田里。风筝是自己做的，旧日历糊的，飞不了多高就一头栽下来。我们追着风筝跑，任由泥土的芳香扑鼻而来。谁的线断了，大家就一起追，追过田埂，追过水渠，最后风筝挂在树上，年龄大的孩子就驮起年龄小的孩子去够。
那时候，我们比赛谁的风筝飞得高。赢的人，能得意一整天。
先生牵着女儿，女儿牵着线。风筝还在天上，稳稳的，像钉在那里。旁边的老人走过来，抬头看了半天，问：“自己做的？”
“嗯。”我说。
“好看，”他点点头，“比买的还好看。”
女儿忽然拽了拽我的衣角：“妈妈，明天还放吗？”
“放。”
“再明天呢？”
“也放。”
“再再明天呢？”
我笑了。先生也笑了，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还真让你折腾成了。”
我抬头看那只风筝。“欢度新春”四个大字，有点看不清了，但我知道，它们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