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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春城晚报

话说韭菜

日期: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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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4 春 晓       上一篇    下一篇

□ 俞继东

早起逛菜市,见一位老农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把韭菜。那韭菜扎得齐整,根上还带着湿泥,叶子宽宽大大的,绿得发乌,水灵灵地支棱着。老农也不吆喝,只捏着一根草茎剔牙,眼睛却瞟着过往的脚。我蹲下身去,一股清香便直直地撞进鼻孔里。是的,这才是韭菜该有的味道,这两把韭菜我买了。

回家路上,忽然想起儿时姥姥做的韭菜盒子。那时她在院子里辟了一小块地,专门种韭菜。开春不久,韭菜便冒了头,细得像缝衣针。姥姥是不舍得割的,总要等到长成一片绿云,才捏着那把豁了口的剪刀,贴着土皮剪下来。她在屋里和面,我就在台阶上择韭菜。择韭菜是最磨性子的活儿,要把每一根根部那层薄薄的膜撕掉,把顶上的黄尖掐去。我那时总是不耐烦,胡乱择几下便要跑开。姥姥便说:“急什么?韭菜这东西,越择越香。”

姥姥的韭菜盒子烙得两面金黄,咬一口,先是脆,后是软,韭菜的鲜、鸡蛋的嫩、面皮的韧,混在一起,烫得人直哈气,却又舍不得停嘴。姥姥坐在门槛上,看我吃得满嘴油光,便念叨:“一月葱,二月韭,这时候的韭菜,鲜得能掉眉毛。”

这“二月韭”的说法,后来在杜甫的诗里也读到过。那年秋天在西安,朋友带我去城南看少陵原。原上秋风瑟瑟,蒿草齐腰,朋友指着一处说,杜公祠就在那边。我远远望着,忽然想起那句“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想来那也是一个春天的夜晚,杜甫颠沛了大半辈子,忽然遇到老朋友卫八,主人冒雨去园子里剪了春韭,配上黄粱米饭,粗茶淡饭里,却是人间最暖的情谊。那韭该是头一茬新茬,嫩得能掐出水来罢?一千多年过去了,杜甫住过的土窑早已坍塌,唯有韭菜,年年春天还在长着。

韭菜是贱物,贱在好养活。种一次,便能一茬一茬地割,割了又长,长了又割,从春一直割到秋。乡下人说它是“懒人菜”,不用费心伺候,给点水就活得精神。但韭菜也贵,贵在那股子野气。大棚里捂出来的,水灵是水灵,却少了那股子冲劲儿,吃到嘴里软塌塌的,没筋骨。只有风里雨里长起来的,才配得上那个“辛”字。这股子辛,不是辣椒那种痛快的辣,也不是生姜那种霸道的辣,而是一种幽深的、缠绵的、让你说不出哪儿不对却又时刻提醒你它存在的辣。吃完了,那味儿还在齿间徘徊,久久不散。

韭菜的身份也颇有趣。上得了国宴,和着海参一起炒,身价倍增;下得了路边摊,在滋滋作响的铁板上和鸡蛋做伴,香气能飘半条街。它从不挑拣,无论和谁在一起,都保着自己的本味。我想起宋朝一位诗人写:“已见东风入韭菜,不须雪窖贮姜葱。”东风入了韭菜,春天才算真的到了。这话说得真好。

晚饭做了韭菜炒螺蛳肉。春水初涨,螺蛳正肥,养了一天一夜,剪去尾,焯了水,用牙签挑出那一点点肉来,和韭菜急火快炒。端上桌,一屋子都是香的。妻子说:“这才是春天的味道。”

我点点头,又想起姥姥那句“越择越香”。年轻时不懂,如今才明白,择的不只是韭菜,也是光阴。把那些枯的、老的、黄的一一掐去,留下的,才是干干净净的、值得过下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