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伟
崭新的候车厅里,电子屏上跳动着“保山—昆明”的红字,亮眼夺目。这是2024年春天一个平凡的早晨,可对我来说,这行滚动的字,已等了半辈子。
我随人群走向站台,一列翠绿色的动车静静地伏在轨道上,像憩息的绿蟒,更像一条飘在轨道上的绿带。“嘟——”一声清越的鸣笛,列车滑出站台,轻盈得几乎无觉。窗外,青绿的蚕豆地、金黄的油菜花、成片的甜柿林,交织成一幅连绵滚动的画卷,其中每一帧都藏着故土的温柔。
儿时我常跟父亲去沙坝街赶集,天不亮便动身,到家时天快擦黑,我总和父亲念叨,等公路修到门口,我们就能坐着拖拉机去赶街了。那时,“铁路、火车”是课本上模糊的图画,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如今,父亲已离世多年,铁路却真的修到了家门口,圆了当年的心愿。车窗玻璃上,隐隐映出我的脸庞,恍惚间,父亲的面容仿佛也映在这层透明玻璃上,我们的脸庞,在疾驰的列车上重叠,跨越岁月的阻隔,完成了一场迟来的重逢。
列车驶入大柱山隧道,光线骤然变暗,只剩车厢顶灯洒下温暖的光晕。邻座的杨老伯是水寨人,说他儿子在隧道工地干了六年。“这隧道太难挖了,听说用了最先进的机器,创造了世界纪录,十几年才通。”他顿了顿又说:“儿子来工地时还没有成家,现在娃娃都已经上小学了。”
黑暗中,我仿佛看见了另一条“隧道”——那是无数像杨老伯儿子一样的建设者,用汗水和年华,一寸一寸凿穿了大山的阻隔,把“天堑变通途”这句响亮的口号,变成了我们此刻亲身感受到的平稳与便捷。路虽远,行则将至,一如当年马帮踏过荆棘,一步一步踩出的永昌古道,承载着世代人的期盼与坚守。
光明重新涌入,列车行驶在高架桥上,桥下澜沧江水奔腾不息,大桥正下方,便是当年马帮穿行的铁索桥旧址,也是丝绸古道上沧江飞虹、兰津古渡、摩崖石刻的所在。我抬手指向窗外山坡一处平缓之地:“我家就在那里,隐约能看到几间房子。”不知朋友是否看清,可我却真真切切看见了家的轮廓,列车匆匆驶过澜沧江大桥,车窗如一格一格的画框,框住的不是闭塞与贫瘠,而是被这条路串联起来的家乡崭新模样。
列车再次驶入隧道,将我的思绪拉回二十年前。那时,我去广州投奔朋友,先坐一夜卧铺到昆明,几经辗转才搭上前往广州的绿皮火车,车厢内挤满了人,空气沉闷浑浊,夹杂着各种气息。早听说火车上鱼龙混杂,我一无所有却一路忐忑不安,生怕遇到坏人。“哐当”的车轮声,伴着列车员的叫卖声——“瓜子、花生、啤酒、方便面有需要的吗?”成了那段旅程最深刻的印记,至今仍清晰可辨。
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传来,乘务员推着小车从我身边经过,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制服笔挺整洁,我已记不清二十年前的列车员模样,想来,如今的他们,更显精神干练。此时车厢广播里舒缓的旋律漫溢在车厢每个角落。我想起抖音平台上看到的法子,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窗台上,水面纹丝不动,似澜沧江最深沉平稳的水流,列车平稳前行,载着一车安稳与期许,奔赴远方。
出隧道后地势渐渐平坦,城镇接连出现在窗外,速度改变了风景的模样,更改写了大山深处的时空。从前,高山是难以逾越的屏障,如今,高山只是窗外掠过的风景,这列车,实实在在改写了大山深处的时空。永平站到了,杨老伯起身准备下车,他小女儿嫁到了这里,一家人已在出站口等候,说好下车就去吃最正宗的永平黄焖鸡。老人起身时,望着窗外愣了片刻,自言自语道:“快!真快!这世界,到底是不一样了。”
是的,真的不一样了。这条铁路,让保山从地图上的一个名字,变成了连接东南亚的一扇大门,它输送的,不仅是来来往往的旅客与货物,更是保山的机会与未来。
到达昆明站,刚乘坐的“复兴号”停靠在站台,流线型的绿巨人般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我拍下这珍贵的瞬间,发到朋友圈。也许,在老家刷朋友圈的妈妈,会看到这列她从未见过的火车,看到家乡的变化。车窗内外的风景已然远去,但那份藏在心底的眷恋与感动,却永远留存,成为岁月里最珍贵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