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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春城晚报

归去来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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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4 春 晓       上一篇    下一篇

□ 胡不归

丁末儿在昆明的高楼里,从秋天住到冬天。春城果然四时常如二三月,小区里鲜花一茬接一茬地开。置身这养人的天气和喧闹的色彩中,她的心却像鄂西老家闲置已久的猪圈,空落落的。

前些天儿媳娘家来客,捎了些贵州特产,也把流感捎了过来。儿子建宗拿手背触她额头,发现有些低烧。鉴于她有脑梗的病底子,建宗执意带她去中医院。乘电梯下楼,一阵轻微的昏眩袭来,感觉像儿时玩“转晕晕”的游戏,可她今年已经八十四岁了。

候诊室的灯光白亮亮得晃眼。丁末儿坐在塑料候诊椅上,看着建宗跑前跑后地挂号、缴费、取单子。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不说话也不动弹,像火塘边的两个树蔸子。

丁末儿又想起老家那间结满蛛网的猪圈。老宅几经翻新,始终没有离开最初的宅基地。年深月久,她和这地长成了一体,和屋旁的菜、门前的河、房后的山也成了一体。

花生、玉米、芋头种在哪一埫,什么节气种,她绝不会弄错。念叨着“人要真心,火要空心”,她能将灶膛烧得旺旺的。而在昆明这套上不沾天、下不巴地的房子里,她煤气灶不敢开,微波炉不会调火和定时。她像个稀来客,却又偏偏不是,因为客人还可以说走就走。

检查结果出来,问题不大,就是前几年说的“阳了”。医生开了布洛芬,嘱咐多喝水,本来吃着的药照吃。

一家三口回小区的路上,儿媳开车。窗外高楼倒退着跑,着急忙慌的。丁末儿忽然开口道:“我想回家了。”

建宗坐在副驾,头也没回:“这不就到了吗?”

“不是这个家。”她顿了顿,“是那个家。”

建宗一时语塞,抬手挠头,发丝竟比母亲的还稀还白。五十五岁,一个尴尬的年纪:自己的职场生涯还没收官,母亲已到了需要照看的时候。

“妈,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儿媳问。

“不是,儿子孝不如媳妇孝,你比建宗对我还好。”她用生着老茧的手蹭了蹭眼角,“是我老了,改不掉旧脾气。好比稻场边那棵枣树,你就算把它移进花盆,用最肥的土,它也旺不起来——根扎得深了,只认祖上那块地。”

那天晚上,大丫和二丫先后打来视频。

大丫开口就劝:“妈,昆明天气多好啊!您怎么就不知道享福呢?再说,哪家老人最后不是跟着幺儿养老?我养老金不够用,还得出去打工。您外孙眼看要给您生重孙,到时候谁帮忙带?您现在要是回来,我哪顾得过来?”

二丫住在县城,退休工资不低,说话软和一些,意思却差不多:“妈,您现在回老家,真不是时候……您外孙明子他们头胎我还没带完,二胎又在打算了。我周末能来看您一趟就不容易啦。”

老人倔起来,八头牯牛也拉不回:“七十三,八十四,就算生病生灾,剩下的日子,我也哪儿都不去,就守着老窝。在那儿,我闭着眼睛都摸得到米缸盐罐。你们说什么都没用。”

早上七点半的飞机,十点就落了地。两头一送一接,回家其实不难。

打开院门的弹子锁,门“吱呀”一声,像隔壁牙齿掉光了的核桃大妈含混地问:“你回来啦?”丁末儿穿过堂屋,拉开铝合金正门,菜畦在眼前铺开了。

竹篱笆还在,只是有些歪斜。白菜憨憨地抱成团,白萝卜探出半截腰身,芫荽一碰就散开熟悉的辛香。她慢慢蹲下身,抓起一把黄土。土是酥脆的,在指间簌簌地响。

她拔了一棵白菜、两根萝卜,回到厨房。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燃起来。她添了把檵木柴,火一旺,烤得脸上暖烘烘的。米饭的香渐渐漫开,是那种柴火灶才煮得出、带着锅巴焦香的味儿。

下午她就去村里转。东头胖大妈的老伴前阵子走了,坎上鼓手阿贵添了一枚心血管支架。阿贵媳妇在嗑河沙脆炒的南瓜子,看到丁末儿,不由分说塞给她一小把。

一帮老弱病残站在路口,东一句西一句地扯闲话。他们是村里仅存的常住民。平时谁家日上三竿没见动静,他们就踱过去拍门,看那老伙计是不是还喘着气。

金枝几个来了兴致,硬拉着她找去处打“双升级”。独臂老于将纸牌理成一把扇子,用残肢压在比二郎腿更高的“三郎腿”上,出到好牌就用那只好手啪啪地往木桌上甩。对家出错了牌,他额头就绽出青筋,像两根豇豆。

到晚上星星亮了,先是七八点萤火,后是几十粒金豆子,直到缀满罩在山尖尖上的天幕。银河比在昆明低垂,像条亮闪闪的山路。狗吠稀稀落落,河水反倒比白天唱得更清亮,枕着这些响动睡觉更安稳。

丁末儿在炉火边坐了很久。胸前烤得发烫,后背沁着寒气。虽不如昆明暖和,心里却很踏实。木椅上的手机时不时震动两下,大概是孩子们在“梦里老家”群里说话。但她并不急着看,就算看也看不清,有这份陪伴的感觉她就知足。

丁末儿终于回到了山里的家。这里没有高楼、电梯和地铁,只有脚下这片老去的土地,村中这些朝夕相处的乡邻。河滩上的鹅卵石认得她的脚印,菜畦里的泥土熟稔她的手掌。

竹篱笆该请人修一修了,土豆要赶在六九前种下。去老樱桃树脚边,用锄头挖好坑将几枝苗栽好,两三年就能结出珠圆玉润的果子。猪圈也该收拾出来,重新派上用场。日子还长,活计还多,她得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