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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春城晚报

母亲的圩日

日期: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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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4 春晓       上一篇    下一篇

□ 田宁

母亲对我说,这是姑婆。我叫了声姑婆。面前的姑婆应了一声,声音响亮。姑婆上下打量我,对母亲说,没见过,你家老满?母亲点头说是。

姑婆肩上的扁担两端各挑一只畚箕,一头放着杆秤,另一头放只折叠的蛇皮袋,是卖完菜回家的样子。这是圩日,赶集的人塞满圩场,一眼看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叫卖问货讨价还价,高声交谈,各种声音不绝于耳,混成浩大的声音的洪流。整个圩场就淹没在这股洪流里。

姑婆身形瘦小,脸皱缩成一枚核桃,这枚核桃纹理光滑,有饱满的弹性与柔软,像我此前见过的另外一些本地阿婆。姑婆说着话,突然仰面大笑起来。我看见姑婆脸上的纹理一层层漾开,有一种不管不顾的欢喜。

母亲和姑婆的话看来一时说不完。也是,母亲这几年身体每况愈下,之前的强健已经日渐被衰老取代,生过几场病后,身量明显缩小,股骨头坏死则让母亲走路艰难,只能缓慢移动步子,来圩场的机会已经不多;好不容易来一次,遇见熟人,难免话多。而早些年,母亲是圩场的常客,一月九圩,每圩都不落。那时母亲同样是卖菜行列中的一员,每逢圩日,母亲都起一大早,顶着露水或霜雪到菜地摘菜,洗菜,拾掇,把菜整整齐齐码放到筐里,然后一路挑到圩场。母亲出发之前总是一番精心打扮,换上干净衣裳,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这时候的母亲不像是去卖菜,更像去赴一场约会。我曾经去圩场找过母亲,穿过喧闹的圩场,看见母亲和一众老少婆姨坐在圩场一角高声交谈。那时的母亲脸上笑纹舒展,说到高兴处,母亲仰面大笑,就像眼前的姑婆。

我无所事事,只好站到一边骋目四顾,看形形色色的人。离我不远处是个肉摊,卖肉的屠夫嘴里呼喝着挥舞屠刀,刀光一闪,案板上一条猪腿应声分成两半。我靠过去,看见案板上摆放着排骨、筒子骨、猪脚、猪头、瘦肉、猪肠、猪肝、五花肉。一股肉腥味扑过来,我向后退了一步。肉案前面站着几个女人,她们表情严肃,凝视着案板上的肉或排骨。一个女人伸出一根手指在一堆五花肉上戳了戳,说,这里来两斤。屠夫把肉拖到身边,忽然一刀剁下,屠刀再在肉上划过,一长条五花肉分离出来。他拎起肉甩到电子秤上,电子秤发出乓的一声脆响。屠夫看了一眼,对女人高声说,两斤多一点,收你两斤的钱,今后多照顾生意。

我站在肉案边上,看屠夫刀起刀落,为另外几个女人砍剁好排骨或猪肉,直到肉案前没人才把屠刀放下。屠夫从大裤衩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把烟盒扔到案板上,坐到身后的一张条凳上,一条腿踏到凳子上,吐出一口浓烟,这样一来,他向着我的那半边厚实的侧脸就隐进了白色的烟雾里。

母亲在叫我,我看向母亲,姑婆已经走了,瘦小的身影融进圩场的熙熙人流,像一滴水融进一片水。我跟在母亲后面,缓慢穿过圩场。母亲背着手,弓着背,边走边往路边的货摊看一眼,扫视上面的每一件物品,偶尔在某个摊前站定,挑选上面摆放的干货。她用手搓揉一袋干香菇或一袋小鱼干,拿到眼前细看,闻一闻,然后摇摇头,在摊主失望的目光里继续前行,终于觉得哪家还行,就买上一点,让我提在手里。母亲的眼睛忽然一亮,看向路边商店货架上的瓶罐里花花绿绿的糖果。“去买一斤。”母亲说,“沫沫爱吃这个。”沫沫是我侄儿两岁大的女儿,母亲每天下午都要和她待上一会儿,度过一段忘记腿脚疼痛的时光。

我就这样跟在母亲后面,看着母亲在圩场上的背影,想象这是母亲的一场怀旧,也许还是一场告别。母亲说一会儿还要去几个地方,往后有些事得我去办了。我不免有些难过。母亲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整个圩场。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一张张不再年轻的脸,密密匝匝,浮在空中,浮在眼下这片喧哗的市声里。每张脸都似曾相识,都像会在某个时刻,突然仰面大笑起来。